敬告读者

为更有效地使用资源,《中国人权双周刊》从第181期起并入中国人权主网页。网址是:http://www.hrichina.org/chs。我们将继续遵照本刊宗旨和编辑方针,一如既往地为读者服务。

中国人权双周刊编辑部

中国乞丐难民蔡欲亮

李方

61岁的老难民蔡欲亮,漂泊泰国已13年了。12年前,他就获得了联合国难民署批准的难民证,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没有国家愿意接收这个残了一条胳膊、年老多病的老难民。这么多年来,一个多病、体残的老人是怎么生活过来的?他的办法只有一个——行乞。在街头,挨家挨户进入店铺、民居,祈求施舍1泰铢、2泰铢或5泰铢,能给10泰铢就算是大方的了。偶然遇到心善的阔人,扔给20铢,甚至100铢,就会令他高兴老半天,觉得这人间真还是有温暖的。但是他的这个行当今年8月结束了。

今年4月,老蔡与朋友去移民监狱探望落难友人时,因在移民监狱门口派发自己办的“手抄杂志”《民主通讯》,被警察抓进移民监狱。关押了4个多月后,8月23日,他被难民署设法保释出来。保释的条件之一是:必须定期去移民局报到;条件之二是:今后不许在街头行乞!不许行乞,就断了老蔡的生路。但迫于无奈,老蔡只得答应,先出监再说。

老蔡租住在辉煌区的一片贫民窟里。他说那里房子便宜,我贪便宜也去看房,但那里的脏乱差把我又吓退了。他的屋子只有几平米,是用木板从大房间里隔出来的,又小又黑,不开灯什么也看不见。和老蔡同住的还有他在泰国生养的一个男孩,做饭、编辑、手抄《民主通讯》,都是在这小黑屋里。屋子既狭小、拥挤,又幽暗、闷热。

11月,是曼谷最热的时期,老蔡受不了,他的糖尿病致使皮肤生出许多红疹、脓疱。因为警察不准他行乞,闷在曼谷无事可为,老蔡就逃到了泰北清莱山区“避暑”。他在泰国娶到的半路老婆,就是清莱山区的穷苦人。老蔡说那里人非常穷,三四万泰铢就会把女儿嫁人。

泰北清莱府安置了许多国民党残军后代,以及国共内战时逃来的难民,他们持的是山胞证。进入这片特殊地区,需要经过警方数道检查站。但是老蔡凭难民证和他那条垂荡在衣袖里的断臂,居然在清莱来去自由。

蔡欲亮是文革时期“厕所文字狱”的受害者。他1951年出生于浙江温州,年轻时代,被迫上山下乡,吃尽政治运动苦头,心中对毛泽东的祸国殃民政策十分不满。1970年,他在厕所墙上书写“反动口号”:“打倒毛泽东,打倒共产党,蒋介石万岁,国民党万岁,刘少奇万岁”。同时,他又给香港的国民党机构写信。信当然没能寄出,被公安截获,成为他的罪证之二。蔡欲亮被以“现行反革命”罪名判处15年徒刑。

劳改期间,监狱生活非常残酷,经常受到军人和看守的凌辱、打骂。蔡欲亮两次逃跑,共被加刑12年,总刑期共计27年。除了减刑,他实坐了20年。因为从监狱逃跑,他遭到看守士兵冲锋枪扫射,身中数弹,一条胳膊被打残废,至今如同一根软肉条拖在肩膀下。

蔡欲亮说,在浙江平阳看守所时,他受尽凌虐,时常被看守军人罚跪,一跪就是一两个小时。不跪的话,就拉到号子外面天井中拳打脚踢,并用枪托砸,一直折磨到他们没有力气为止。有一次,他坐在号子里伤心流泪,被当兵的看见了,罚跪一回;另一次,他坐在号子里闭目养神,又给当兵的看到,再罚跪一回;还有一次,他是打蚊子,当兵的不准,给他罚跪了一回。罚跪的人,还不准吃饭。

1977年底,蔡欲亮因为逃跑被捉,再次关进看守所。这次是福建省将乐县看守所,看守军人同样惯于用罚跪处罚犯人,不跪的就拉出去狠打。蔡欲亮一次起床小便,因忘记报告军人,被罚跪半个小时;次日他因为抓痒痒,又被军人罚跪一小时。

在劳改的蒋堂农场,他看到了许多草菅人命的事情。一个叫张顺金的口舌犯,是因为说刘少奇的“三自一包”深得人心,1970年被“军管会”以反革命罪判刑5年,1974年又改判为无期徒刑。原本是要判他死刑的,但是在审判现场,他从地上捡起烟屁股来抽,审判长程辉觉得这人是个白痴、傻瓜而已,格外开恩只给判了个无期。

一个叫俞梨华的人,原在北京铁道兵部队当兵,回家探亲返回后,在日记上写:农村贫穷落后,干部愚昧无知瞎指挥,农业学大寨劳民伤财得不偿失——生态浩劫、破坏山林、水土流失、后患无穷……。日后,他被检举揭发,判刑7年。服刑期间,他又重写自己的笔记,结果被管教发现,成了现行反革命——恶攻农业学大寨。1977年4月28日,俞梨华被判处死刑,立即执行。宣判后,两个军人将他押上汽车,枪毙在金华军分区一中队驻地北面的乌龟山中。

1982年,三大队六中队里的温州犯人和杭州犯人打群架,事后两帮犯人已经讲和,可是偏偏撞上了83年严打。结果,已经关过禁闭、作过违纪处理的小事情,被上升为“严重刑事案件”,两方犯人共被判刑50余人,其中各判死刑两人、死缓两人,即枪毙了4个。一个叫张钢的犯人,拿了把刀放在床下,说要打老乡,就这么件事竟然给判了个无期徒刑。

蔡欲亮说,当时蒋堂农场三大队,有8个“反革命”中队,共1100多人,其中99%都是冤案。许多人就是说了一句冒头的话,甚至根本就没说过什么,被遭诬陷,被打成反革命。该处,还有一些普通国民党战俘,也作反革命长期关押。一个叫倪春洪的投诚俘虏,曾是抗日英雄,他从1950年一直关到1992年还没放。蔡欲亮1992年7月29日刑满释放后,倪还关在里面,后果不得而知。

曾和蔡欲亮一起逃跑的一个叫单斌岭的犯人,只因说林彪贼头狗脑像个奸臣,1968年被宁波市军管会判刑8年,1976年因逃跑又加刑9年,共计17年。

1999年,蔡欲亮爬山越岭,偷越边境,来到泰国,并向联合国难民署提出庇护申请。2000年,他获得了难民资格。但是,他又老又残又病,所以直到现在还没国家接收他。他被关进移民监期间,曾传美国要接收他,心直口快的老蔡很兴奋,逢人就说。释放后,为了能够适应美国的生活,他还很高兴地去BRC(曼谷难民中心)学英语。可是,几个月过去了,接收的事毫无动静,老蔡心灰意冷,英语索性也不学了。

对于蔡欲亮来说,生存的艰难远远甚于其他难民。除年纪大、有病外,他只有一条胳膊,无法劳动养活自己。再说,作为难民,没有泰国合法身份,在这里也不能合法做工、做生意。万般无奈,老蔡只得放下为人的自尊,手持一只铁钵,上街乞讨。嘲弄、白眼不用说了,但毕竟还是有不少人看他残疾,愿意施舍给他。泰国的乞丐并不比中国少,多是残疾,或身患顽症、绝症者,天桥、马路、街头、寺庙、景点,到处都有。泰国是个佛国,民众多数乐善好施,所以乞讨尽管尴尬,伤自尊,但老蔡还是能靠此活下去,并且用乞讨所得,他还在泰北贫穷山区讨到了老婆,生了孩子。加上难民署每月给的一点生活补助,老蔡一家几口,勉强得以糊口。

虽然老蔡遭遇颇不顺,但他仍然胸怀天下,始终坚持宣传民主,批判中国专制。他是中国民主党泰国分部早期会员,在泰国期间,还与人创立了“中国冤假错案索赔协会”,并创办了手抄杂志《民主通讯》。《民主通讯》杂志全靠老蔡自己一人,因为没有打印、复印费用,每期一二十份杂志全由他手抄。杂志抄出来后,老蔡再四处奔波,亲手将杂志免费送到各位“读者”手中。《民主通讯》已坚持6年多,出了180余期。遗憾的是,手抄的杂志显然太落后,不仅刊物简陋,而且他辛辛苦苦抄的新闻、通讯往往早已过时。不少朋友接过他的杂志,仅仅是出于礼貌,但回头就将之丢掉了。老蔡文化水平有限,落伍“文化产品”会让人嘲笑、看不上,可是此等的不懈精神,实在让人敬重。

但愿残废的老蔡,能早日获得有关国家接收,离开这个悲惨之地。

 

(《中国人权双周刊》第94期     2012年12月14日—12月2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