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告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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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人权双周刊编辑部

君特∙格拉斯
——选自《出逃回忆录》

廖亦武

中午面对计算机,屏幕间蹦出一行字:“君特∙格拉斯去世。享年87岁。”

骤然心惊。谢谢《铁皮鼓》的不朽作者,奔赴黄泉之际,还将晚辈我拽入回忆幽谷。

居然忘了,我与他有过一面之缘。那是2010年9月18日,我在德国首场作品朗读会之后,《汉堡晚报》主编约根感动之余促成的。记得天色已朦胧,汉堡港的刺骨寒风呼啦啦朝这边吹来,我对翻译玛蒂娜嘀咕衣服带少了,玛蒂娜说没关系,不用出门,格拉斯将亲自来拜访你。是吗?我猛吃一惊。玛蒂娜说是啊,老头儿挺关心中国,他见你是为了表达对受压迫作家的支持吧。是吗?我更受宠若惊了。我们在酒店大厅没等一会儿,格拉斯夫妇就如约浮现,约根前面带路,后面是两位随从和一位资深文学评论家。握手寒暄之后,大伙儿鱼贯进入金碧辉煌的餐厅。天哪,我有点眩晕,底层混混老廖与文学大师格拉斯共进晚餐!

我20多岁就晓得格拉斯。1980年代初,因万万岁的毛皇帝死了,闭关锁国的红墙裂缝了,被长期洗脑的傻瓜人民,突然呼吸到长城外的自由空气,饿坏了。比肉体更饿的,是精神,因为在文化大革命中,除了《毛主席著作》和《鲁迅著作》,其它都是法定销毁的“禁书”。

如同前苏联赫鲁晓夫上台的“解冻”,邓小平垂帘听政的中国官府终于批准臣民们阅读较多的书,于是西方不少现代作品,通过旧译和新译乘虚而入。我就是在这种时代背景下遭遇格拉斯的,当时萧乾主编的《世界文学》双月刊公开发行,每期有重点推介栏目,除开苏联和东欧,就数英国、法国、德国的小说、诗歌、评论多。我和万千文学青年一道,拿出饿痨鬼吞咽大肥肉的劲儿,不舍昼夜咀嚼,就这样我一夜吃掉《铁皮鼓》的好几个章节,领教了书中长不大的主角如何以愤怒的呐喊震碎满街的玻璃。我为作者的超现实才华及反纳粹立场所倾倒,后来他果然获得1999年诺贝尔文学奖——他理应成为我等地下作家的道德与文学楷模,如果不是在暮年回忆录中自爆其丑,将17岁就加入党卫军的历史掩盖了60多年!

可无论如何,人无完人,有瑕疵的大师还是大师。那天我作为远道客,被安排与大师对坐,隔桌距离不过两尺。格拉斯举止迟缓,有些驼背,但目光犀利,似乎能透视我的肺腑。可他突然道:“很多年前我读过《金瓶梅》,这是一部堪称伟大的中国小说,传统保守的中国人居然将男女性爱描写得这么淋漓尽致,太了不起啦。”

我张口结舌,不知如何回应。《金瓶梅》是明代市井小说,前八回抄袭并改动《水浒传》之“武松杀嫂复仇”掌故,其主角西门庆,一放高利贷的暴发户,相当于如今国内勾结官府的黑社会头子,因生殖器发育超常,其人生主要业绩就是淫乱无度,终致油尽灯枯。书中详尽描述了若干交媾细节,《金瓶梅》这书名,即是西门庆二妾一婢的名字拼凑而成。不过,仅就性描写的露骨,《金瓶梅》逊色于《肉蒲团》《房中术》等等,据说内中记载的鏖战秘诀达几十种,所以历朝历代官府,都要宣布一些类似的淫书为禁书。可在宫廷内部,淫书大行其道,乃至强制全国人民节欲、禁欲的毛皇帝和他的宠臣们,私底下却挑灯披读《金瓶梅》,仿效西门庆。在性虐待方面,毛皇帝远远超越了西门庆。

可此类话说白了,格拉斯会扫兴么?

晚餐上桌了,格拉斯要的是鸭子肉。老人刚刚从新书朗读会出来,很饿,胃口很好。我也比照他,要了一份鸭子肉。四周的人们正襟危坐,酒店服务员们穿梭忙碌,那种对作家的敬意尽在不言中。而在中国,人们早就丧失对作家的敬意,1949年以降,知识分子就沦为歌功颂德的狗,稍微叫得不中听,就得挨揍。

用甜点时,格拉斯又谈到老舍的《四世同堂》,又赞不绝口。我张口结舌之余,依旧装聋作哑。因为《四世同堂》也是几十年前的民国市井小说,当然不是《金瓶梅》那种淫书,可也不值得如此大加赞美。作者在改朝换代后,蜕化为共产党文化官僚,写了不少粉饰太平的马屁之作,文革初期,由于受不了拳打脚踢,就投湖自杀。

话不投机“半”句多,这晚餐吃得真失败。我与父亲辈的格拉斯原本陌生,见面之后,竟更陌生了,于是只能各走各的路。黑色轿车停在酒店外,车门敞开,一堆人簇拥着送行。格拉斯钻进去前,回眸凝视瑟瑟发抖的我,从裤兜徐徐掏出一只烟斗。时光剎那倒退,三十多年前某期《世界文学》封面,刊登的正是这只烟斗!不,格拉斯握住烟斗的经典图片,我还收藏过。

内心不禁感伤。正如五年后,我得知格拉斯一去不返,内心也不禁感伤。“他没任何恶意,”我愧疚道,“是我自己太敏感,太在意他说什么了。其实好些西方老人,对中国的认识都停顿在某一本较久远、较神秘的译著里。”

 

 (《中国人权双周刊》第163期  2015年8月7日—2015年8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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