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前人曾经说过，观察一个国家或地区个人权利是否受到尊重，只要看监狱囚犯的境遇就知道了。2001年1月至2009年4月，我在中国西北监狱中度过了3000多天，现将在里面时写的日记整理出来，希望更多的人从一个侧面了解监狱的一些真实情况和这些年的变化，并希望有关当局改善被关押人员的待遇和处境，使其获得现有法律法规所规定的被关押人员的待遇标准；改革司法体制，包括对目前的监狱（包括看守所）体制进行改革，以促进中国公民基本权利的保障和人权事业的发展。

我曾经呆过的新疆石河子监狱，是一个从事水利工程为主的监狱，基地在石河子市郊区，它下面几个监区，就像一个个工程队，每年到全疆各地施工，主要修水库、渠道、电站等，农忙季节还参加拾棉花、蔬菜、玉米等劳动。由于是监狱，所承揽的工程大多为远离人烟的偏远、荒漠地段，工程远的离基地有上千里，近的百十里，有时候还要进行冬季施工。冬季天寒地冻，很多工程没法干，就在监院里从事拣棉种、辣椒等手工劳作，直到2008年5月，监狱才根据司法部和兵团监狱局要求，结束所有监区野外水利施工作业，全部转型为不再四处流动的固定监区。我曾在的监区，2001—2006年，每年都参加了冬季施工，直到2007年底，才转为一个以从事农业劳动、手工劳作为主的固定监区。多年来，该监狱存在以下问题：

一、服刑人员超时间超体力劳动。尽管监狱法等相关法律法规规定严禁超时间超体力劳动，服刑人员每天劳动不超过8小时，一星期休息一天。但实际情况却是，服刑人员劳动时间严重超时，直到2009年4月份我出狱时，每天早上8点半出工，晚上8点半收工，中午吃饭、休息1个半小时，晚上9点半还要到车间加班到10点至11点，全天劳作时间11-12小时。2001年我刚进监狱时更厉害，那时候每天早上6点半出工，晚上10点半收工，中午吃饭、休息半个多小时，全天劳作15-16个小时。

二、服刑人员伙食很差，与司法部、兵团监狱局规定的伙食营养标准相去甚远。服刑人员的大伙房和狱警的小伙房在一起，原本供应大伙房的肉、油，很多都被小伙房用掉。欺上瞒下，每次上级来检查，就把冰箱里的肉搬出来放在大伙房菜板上，给上级造成一个有肉有油伙食不错的假象，等上级一走，立刻把肉搬走。由于缺肉少油，绝大多数服刑人员营养不良，抗病能力差，每年都有多名年仅三四十岁的服刑人员死去。

三、打骂、体罚侮辱服刑人员现象常见。狱警大多为高中、中专学历，没有受过正规的高等教育（即不是法律、司法、警察院校科班出身），文化素质、执法素质不高，（他们所拿的大学专科、本科文凭都是通过在职“自考”得来的，这些“自考”水分很大，考试时安排在监狱系统自己提供的考场，允许翻书，还可以相互抄袭，这样的文凭含金量有多大，大家可以想象），他们中间不少人信奉简单、粗暴的管理方式，对完不成劳动任务或违反监规等服刑人员，经常使用电警棍等打骂体罚手段。

四、对服刑人员的管理重劳动轻教育，只注重完成劳动生产任务，忽视教育矫正。司法部规定每年对服刑人员思想、文化、技术的“三课教育”不少于500课时，但实际上上课时间只有20课时左右，不及要求的1/20。上级来检查时，往往以假台账（教学计划、备课、作业、教育日志等）应付，表明已经完成甚至超额完成500课时的课时量。对比监区内看守日志上记载的劳作、收监时间，教育日志上填的上课时间往往与前者相冲突，稍有常识的人一看便知在做假。每天劳作时间十多个小时，怎么可能还有上课的时间？

五、基层狱警远离家庭，工作生活条件艰苦，薪酬较低，根据工作年限和职级不同，月薪在1300-2900元之间（截止2009年4月），奖金、福利不能足额发放，工资奖金比当地同级别公安警察等公务员少1000-2000元，相差30%-50%，心里难以平衡，自然影响到刑罚执行的公正性。加之不少狱警家属下岗失业，一人工作负担全家，经济压力很大，很难安心工作。

六、一些狱警以权谋私，大搞钱刑交易。服刑人员中小哨（监督岗，俗称安全员）、夜哨（夜间监督岗）、炊事员、组长（分监区安全员）、伙房班长（伙房安全员）等干活较轻、又能多拿成绩多减刑的岗位，炙手可热，除了少数几个为监区照顾性的老弱病残服刑人员外，多数为拿钱拿物给主管狱警上过供的服刑人员所占据。按照监狱规定，小哨一年下来可得一个立功一个记功的成绩，夜哨、炊事员可得两个记功。一般每隔一年半申报减刑一次。报减刑时，一个记功减刑幅度增加1-2个月；一个立功相当于三个记功，幅度增加4-6个月。这些岗位的诱惑力之大可想而知，这些岗位的安排也因此成为权力寻租的热点。

七、上级各类巡查、检查频繁，对下面的学习、活动要求多，任务量大，往往脱离实际，流于形式，基层监区疲于应付，造假严重。狱警在自身政治、业务学习上，作假也很严重。狱警自己的作业、学习心得体会、工作台账、个人总结、述职报告等，很多由服刑人员代笔。同一个狱警，不同的年份、不同的台帐作业，往往有好几种笔迹。这种敷衍了事、应付检查的做法，无助于提高狱警的素质，使得狱警执法水平难以与时俱进。

2001年

我是2001年1月19日晚上在家乡四川峨眉山市被捕的，当时羁押在看守所，身上的东西全部被搜光，眼镜也被没收。我告诉警察自己近视，需要戴眼镜，他们不理，只说：眼镜上有玻璃片和金属架，你刚进来，要预防用来伤人或自杀。

夜里，我被押入监院，一进牢房，只听得“砰”的一声铁门被紧紧关住，狱警对里面的人扔了一句：“不要乱整哦！”说完转身离去。牢房很窄，分成里外两个套间，散发出难闻的气味。刚进去时我站在外间房，黑黢黢的，没有灯，伸手可及墙壁；里间灯是亮的，光线昏暗，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不少人。我犹豫着是不是要进去，只听见里面有人发话：“到里头来！”

我闻声进去，只见里间左边是一条狭窄的走廊，宽不到一米，右边是一个大通铺，或躺或坐，挤了十多个人，还有两三个人坐在床边干活，叠火柴盒。见有生人进来，所有人把目光转向门口，几个已经躺下的也都坐了起来，一个个虎视眈眈，等待着牢头发话。“为啥子进来的？”还是刚才讲话的那个人，身宽体胖，年龄有五十多岁。我告诉了他自己进来的原因。那人又问了问我的姓名、职业、家住哪里，然后指着通铺中间说“你就睡这里吧！”接着又对睡在中间的几个人以不容置疑的口气说：“你们稍微让让，空出个位子让他睡！”

床位本来就很拥挤，原来设计只能睡八个人的通铺，已经睡了十四五个，等他们让出一点空隙，我勉强侧身躺下。后来听到其他人对刚才和我讲话的人恭敬地称“老大”，知道他是这里面的头。整个号房拥挤不堪，气味难闻，还有两个人仍在干活，他们是新来的，完不成任务，只有加班加点，夜里12点之前不能休息。通铺已经没有位子，他们只能睡地铺，而且是最里面靠近便池的地段。

通铺的位置也有讲究，牢头睡在最前面，这个位置挨着外间房窗台，空气最好，也能放一些东西。第二位是老二，接着是老三，依次排列，地位最低的就住在最里面靠近便池的地方。一般新来的被称为“新兵”，地位最低，当然睡最差的位置。除非牢头对新来的关照，不让他睡最差的位置。

第二天早饭，稀饭咸菜，中午米饭、素炒莲花白，晚上米饭、芹菜炒肉。一连几天都是如此，当时只觉得这些饭菜味道很差，难以下咽。外间房，有一条固定的长方形混凝土石桌，打饭人把饭菜从牢门旁的小洞递进来，全号的人围着石桌站着吃饭。

第二天早上，送进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人比较壮实。牢头问他为什么进来，他说是喝酒喝多了抢了人家东西。牢头听了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只听得老二发话：“照规矩来！”一使眼色，几个早就蠢蠢欲动的打手围上去，一人抓一只胳膊，一个在前对着胸，一个在后对着背，每人打两拳，轮流来。不一会儿，小伙子就被打得吐了血。牢头一看，觉得不妥，制止了他们。后来又关进来几个人，每个人都挨了打。

当时看守所里打人还比较厉害，每个刚进牢的人都要面临“升堂”这一关。首先牢头狱霸询问是犯什么事进来的，然后几个打手一拥而上，饱以一顿老拳，给你一个下马威。收拾人的花样有很多，什么“夹心面包”、“板刀面”之类，有的还被要求做一些高难动作，诸如“坐火车”、“开飞机”之类，名堂很多，都是一些体罚动作，跟云南的“躲猫猫”事件差不多。通常挨打最多的是强奸犯，其次是盗窃、抢劫犯之类，因为政治、经济原因进来的挨打较少。

看守所里有活干，每次吃完早饭，8点钟就开始叠火柴盒，按人头分任务，除了老大、老二等少数几个人不用干活外，其他人都在干，一直干到下午5点吃晚饭为止，完不成任务的，晚饭后继续干，一直干到夜里12点才能休息。晚上7点开始放电视，先是中央台新闻联播，然后是电视剧，晚上10点关电视。

每天一次放风时间，放风时一批一批的放，一次只允许四五个号房的人出来，在院子里走一走，晒晒太阳。从上午9点到下午5点，各号房轮着来，每次半小时。各号房的人之间是不能相互交谈的。整个看守所有几十个号房，有两三个号房关的是女的，她们自然是男人们关注的中心，据说里面有好几个练法轮功的，都是因为拒绝停练法轮功进京上访而被抓了进来。放风时，偶尔也能看见女号的人放风，她们在院子另一头，脸色苍白，大都衣发不整，沉默不语……

我是大年三十被押往大西北的。临行前，押解车在成都大街小巷东绕西拐，最后来到飞机场。我带着手铐，望着车窗外，天阴沉沉的，街上行人稀少。此时已是快到吃年饭的时间了，人们大都回家与亲人团聚，而自己却要被迫远离家乡亲人……想到这里，心中悲凉。上飞机已是6点多，天色黄昏。登机前我对押送的便衣说：“把眼镜给我吧，我想再清楚地看看巴蜀家乡的山山水水，这一去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但押送人员拒绝了。

到乌鲁木齐已是晚上10点多，从青山秀水的巴蜀乍一来到冰天雪地的塞外，首先感受到的是两地气温差异很大，一下飞机，寒气逼人，朔风怒号。走进机场大厅，有几个接机的便衣，其中一个像是他们的头儿，一个押送人员赶紧上前向他汇报了几句，其他人围过来， 押我上了警车，一路西行。夜色中，路旁一片灰白，都是积雪。

深夜两点多，警车来到一个远离城市的看守所。除了几排老旧的平房，周围都是白茫茫的雪，见不到人烟，十分荒凉。我被押到一间房里，里面几个警察，正围着炉子烤火。办理交接手续时，押送人员中的负责人对狱警说：“这是中国民主党的成员，你们要看好！”说完，转过身来冷冷地看了我一眼，匆匆离去。紧接着便是搜身，全身上下都搜了个遍，甚至连内裤都没放过。

我被送进号房时，号房里的人已经熟睡，他们听到开门声，全都被惊醒坐了起来。此刻已是正月初一，也许是受到过年的气氛感染，大家都比较友好，没有平时那种对新来的冷漠敌视情绪，我没有受到太多的刁难。

号房很小，3米宽4米长，不到四川的一半大，整个房间后半部是个通铺，睡了6个人，挤得连翻身都困难。通铺和牢门之间隔了一堵砖砌的火墙，火墙前有个土炉子，炉子边靠着牢门墙角摆着一个马桶。马桶很大，有七八十公分高，另一墙角摆放着脸盆、水桶、饭碗、牙缸等日常用具，剩下的空地，六七个人起床后站在那里，前胸贴后背，根本没有多少活动的余地。这环境比四川的看守所差得太远，没有便池，也没有自来水，小便用马桶，大便要等每天下午放风时到号房外面的厕所去解，除非拉肚子，否则是不能用马桶解大便的。每天早上倒马桶时间，各号房派两个人抬出去倒，照规矩一般是最后进来的两个人。用水更是困难，每个号房一天提两桶水，上午下午各提一次，六七个人又是洗漱，又要洗碗，有时候还要洗洗衣服，用水之紧张可想而知。

2001.2.1

看守所里处处是规矩，打饭排队，饭碗的高度必须低于盛菜的大桶，同时还不能太低，与菜桶上沿大致平行，太低或太高都会遭到打饭人（也是在押人员）的斥骂。打完饭，全号的人排队站在牢房门口，要等待站在一旁监督的管教（这里对管牢房警察的俗称）下令，才能依次进入监舍。回到监舍，由于位置太小，七个人只能围成一圈，把菜放在中间，蹲下来吃。

2001.2.3

时间一长，和看守所管我们号房的警察逐渐熟悉，上午我问他要我的眼镜，他同意了，下午便把眼镜还给了我。大概是他觉得我和号房里的人都已经熟悉，相互间能够和睦相处，不再有肢体冲突的危险，可以带眼镜了。

2001.2.5

每天上午10点、下午5点开两顿饭，一到中午人就饿得心慌意乱，夜里也是饥肠辘辘，翻来覆去睡不着，有人喝凉水充饥，不管用；有人吃饭时专门留小半个馒头，等饥饿难耐时，把剩下的馒头小心翼翼拿出来，放在碗里，用凉水泡着吃。这样，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饥饿感。

2001.2.17

和内地差不多，这里对新进来的人也采取“升堂”仪式。我问他们：“大家到这来都是受苦的，再这样做有没有必要？”“这样是让他们知道坐牢的滋味，免得他们不懂规矩，不知大小！”比我先到这里的人都这么说。“万一把人打坏了对谁都不好。”“没事，现在比以前好多了，一般只是意思一下，以前那才叫折腾呢，经常有整死人的，去年还是前年，这里就弄死了一个，一个号房好几个人都加了刑。”一个三进宫的人这样说。

号房里有两个人，一个姓王，一个姓范，比较喜欢折腾人，前几天送进一个人，涉嫌盗窃，一进牢房此人有些惧怕，规规矩矩地站在门边，问什么答什么。问完话，王某上去打了他几下，边打边说：“你懂吗，这是规矩！”被打的人唯唯诺诺，随后又叫他做“开火车”、“开飞机”、“犀牛望月”、“金鸡独立”、“看电视”等一系列惩罚性动作。“开火车”就是对着墙蹲马步，双手伸直，做出开车的举动，嘴学着火车声，时不时还用头撞一下墙，要撞出声响，表示火车启动或制动。几分钟下来，就折腾得人满头大汗，头也撞出包来。“开飞机”是单脚着地，两手左右平直伸出像飞机的翅膀，嘴里发出飞机轰鸣声。“看电视”是人在马桶边蹲马步，一只手揭开马桶盖子，脸凑近马桶口往里看，时间一长，臭味熏得人受不了。“犀牛望月”是学做武术上的动作，头侧着仰望天窗。这些动作时间稍长腿脚就发颤，很难站稳，旁边监督的人看动作不标准，一脚踢上去，强力纠正。就这样折腾将近一个小时，最后让他站在一边，老老实实不准乱动。之所以这样做，是要给新人一个下马威，以后才能叫他干啥就干啥。醒目的人，折腾一次就行了；不懂事的，有的要折腾多次，直到他老实为止。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