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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人权双周刊编辑部

书没有读完,却把命给丢了(图)

尤维洁 郭丽英


我和郭丽英去看望外地难属的最后一站,是在江西省金溪县的熊志明父母家。熊志明父亲熊辉、母亲张彩凤,他们两人前年曾来北京看望过北京的难友。

熊志明,男,遇难年龄20岁,北京师范大学经济系本科生。据有关人士讲,1989年6月3日晚,熊志明与同班女同学躲进胡同口,女同学先遭枪杀,熊上前救助女同学也遭枪杀;先遭枪杀的女同学不知去向,熊志明的尸体是由同学辨认他身上穿的衣服,才由学校领回的。

离开北京前,我曾先和熊辉的小儿子联系,他在杭州工作,是一名数学老师。我让他向他父母亲打个招呼,我们在近期会去看望他们。

我们由湖北通山直接坐大巴到南昌,第二天再由南昌坐大巴去金溪。到南昌的当晚,便接到熊辉小儿子的电话,问我们第二天几点出发,他准备坐晚上的火车由杭州赶回金溪,和我们到达的时间差不多,并告诉我们在什么地方下车,他会在那里接我们。他能从杭州赶回来,我们感到很意外,也很高兴。我们正担心他父母的地方口音问题,沟通起来会有困难呢。

车到金溪已是中午,见到他,他把我们先带到住宿的地方。放下行李后,就领着我们去他们家,其实就是几年前贷款为他父母买的一个小院,一座不大的两层楼。一楼进门是一个与后院相通的堂屋,堂屋的两边各有一间卧室,父母和妹妹一家住在楼下,楼上出租给别人以补贴家用。父母原是金溪农村的农民,没有收入,搬进县城后,租金收入是他们生活的来源,不过他会再给他们一些。平时妹妹和妹夫接房屋装修散工的活为生,他们有一个上中学的女儿。进了小院的大门,门口是一棵很大的柿子树,一到秋天硕果累累,很是喜人。楼前种了几棵桔子树及各式的花,旁边自建了一间小屋,也把它出租了。

沿着小楼旁边的小道或是穿过堂屋来到后院,后院是他家的厨房、卫生间,还有一块十几平米的菜地,种满了蔬菜。熊辉夫妻俩自大儿子死后,笃信基督教,待人和善,相处如兄弟姐妹般。他家的院子向邻居们开放,邻居们也会到他家串门聊天。柿子树底下经常有不同年龄段的孩子嬉戏玩耍。

午饭毕,熊辉夫妻俩要去教堂做礼拜,我们回到住处休息,三四点钟时再对他们夫妻俩做采访。

 “今天我们来到这里也是想看望您们,看看您们的生活怎么样,另外也想对1989年六四大屠杀时您的孩子熊志明被打死的情况做一下了解。您们怎么知道孩子出事了,是学校给您们打的电报吗?孩子的后事是谁去料理的。”

“我们是端午节6月8号那天接到学校打来的电报,是大队把电报给了我们的。接到电报后,我们俩心里很难受。我们俩是农民,没有什么文化,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他的弟弟妹妹又小。当年,小儿子才15岁,他的妹妹12岁,我们没有办法去,是他的爷爷和两个侄孙替我们去的。”

“他是在什么地方遭到枪击?子弹打在什么部位?送到哪个医院?是自己去的还是和同学一起?”

“他的爷爷回来对我们说,他是在西单附近被子弹打中,打在头部眼角太阳穴部位,送到邮电医院。学校把他的尸体领回。他爷爷和侄孙是十四五号离开家到北京去的,没有见到他的尸体,学校已经把他的尸体火化了,学校给了1500元安葬费。他是下午出去,好像有几个同学在一起,后来都走散了;当时是不是和同学一起,我们也不太清楚。”

“骨灰带回来后,葬在老家什么地方?”

“骨灰拿回来后,葬在老家了。我们供他读书很不容易。我的大女儿当年18岁,家里没有条件让她读书,只能供一个。她很小就辍学,在杭州打工,打工挣的钱给他读书。读书读了半天,人给打死了!人死了不说,1995年时公安系统的人还来找过我们,要我们不要闹事,不要到北京去,一共找了我们三次。”

“六四大屠杀明年就是二十五周年了,国家迟迟不给解决,您们心里也是忘不掉这件事情,您们有什么想说的把它说出来。”

“我们没有什么文化,很多事情也不大明白,自己的孩子到北京只是去读书,命没有了,心里真的是非常难过。我们参加签名,是要国家给我们一个答复,让我们明白自己的孩子究竟为了什么被无缘无故地打死,我们要求国家对我们进行赔偿。”

这两位心里有话说不出来的老人,他们一辈子在农村面朝土地背朝天,辛辛苦苦地抚养着自己的儿女,渴望他们有出息,他们说不出来多少高深的道理,只是知道自己的大儿子到北京——国家的首都——读书,书没有读完,却把自己的命给丢了。三年前,他们要小儿子陪着他们到北京看看丁老师,看看在北京的难属,同时也想看看儿子在北京读书的学校是什么样,这是他们第一次踏入北京,也是他们梦牵萦绕的地方,虽然他们说不出心里想说的话,但他们的行动表达了他们心中永远忘记不了儿子被无辜打死的那一刻的悲惨。

这样的残酷是国家动用武力朝着自己国家手无寸铁的百姓开枪造成的。面对每一个受害家庭、每一位父母亲失去孩子的痛苦,做为国家的统治者,当你们下令开枪时,你们的铁石心肠造成了人世间多少家庭的悲剧!时隔二十五年了,政府依然没有就当年的罪恶反省,依然动用公安系统力量对我们难属进行监控——我们在中国的大地上不能自由地发出自己的声音,不能自由地公开悼念自己遇难的亲人;我们的亲人被打死了,我们反倒成了被国家监控的罪人——这样的手段对待国民,只有独裁统治的国家才会出现。

 “我不想再用任何语言说明,实物胜过语言。这就是当年熊志明读书用的书包和钱包,书包已用毛了边,钱包是那么的简陋,里面还装着学校的饭票。他知道家里很穷,没有钱供他奢华,即使是用破了的书包只要能用就舍不得把它扔掉。他心里有对祖国的爱,有对父母的孝心,这样的孩子被一颗子弹打死,实在是太残忍了!”

 

(《中国人权双周刊》第130期    2014年5月2日—5月15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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