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2月16日，南方科技大学在官方网站上发布了《2010年南方科技大学教改实验班自主招生简章》，其中明确规定，南方科技大学将颁发自己的学位和文凭。这是中国教育历史上的一个标志性事件。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后，中国高等教育改革频繁。但是，所有改革的终极目的，不是为了实现教育自治，而是为了落实教育的行政化。改革开放以后，中国高等教育实施的一系列改革，都是为了巩固教育主管部门的权力。无论是形式意义上的本科评估，还是实质意义上的博士点、硕士点的审批，其根本目的都是为了牢牢地控制高等教育的办学权利。南方科技大学的创办人当初希望争取自主办学权，走一条中间道路。可是到头来他们发现，他们面对的不是红灯，也不是绿灯，而是黄灯。在官僚主义、教条主义、事务主义和文牍主义的夹击之下，南方科技大学的创办人不得不痛下决心，彻底放弃争取博士生、硕士生、本科生学位的授予权，自主招生，自主决定颁发学位。

这样做将会面临极大的社会风险。众所周知，学历和学位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公民的受教育水平。如果彻底摆脱传统的教育体制，放弃政府主导的学历学位认证体系，那么学生不仅面临着非常严峻的社会压力，而且更主要的是，可能会失去捆绑在传统学历和学位之上的切身利益。这对于学生来说是一个艰难的选择，对学校来说是一个极大的考验。

不过，在难以打破传统的学历学位教育体系的情况下，这样做也是无奈之举。当年的斯坦福夫妇希望向知名大学捐赠善款，以实现他们的夙愿。可是，由于大学管理人员态度傲慢，他们不得不另起炉灶，创办一所独立的学院。现在看来，正是由于他们无奈的选择，才使得世界上有一个著名的研究型大学。南方科技大学不仅仅走出了传统大学的校园，而且彻底摆脱了教育管理体制的羁绊，比当年的斯坦福夫妇走得更远。

从中世纪诞生于亚平宁半岛的传教士大学，到工业化革命时期出现的专业性大学；从培养特殊人才的独立学院，到培养现代公民的综合性大学，高等教育发展历经千年。查阅浩如烟海的高等教育研究文献，“教育自治”始终是高等教育的基本办学理念。然而，建国以后从苏联照抄照搬的大学教育体制，不仅彻底颠覆了传统的高等教育理念，而且更主要的是，把高等教育变成了钳制思想的培训班。

现代发达国家的高等教育早已走出了传统专业化教育的历史窠臼，把培养现代公民作为大学教育的根本任务。正因为如此，现在西方国家的大学把死亡、审美、社交、择业作为大学生的选修课，让当代大学生加深对社会关系的思考，重新寻找人生的坐标。然而，令人感到遗憾的是，中国教育主管部门非但没有发现高等教育中存在的问题，重视个性教育，反而鼓励高等教育机构编写统编教材，试图用千篇一律的观点、僵化的知识体系来束缚人们的思想。

教育主管部门的负责人面对新闻媒体的采访，认为我们不应该妄自菲薄。其实，如果按照传统的教育观念，我们当然应该为培养出循规蹈矩者而感到自豪。然而，人类文明的脚步早已进入信息时代，如果缺乏创新精神，那么，我们即使培养再多的大学毕业生，也很难适应社会发展的需要。现在越来越多的学者意识到，教育主管部门强调共性，而不是个性，而大学教育的根本目的就是要张扬个性，让每个人都成为拥有独立的人格尊严、以自己的辛勤劳动实现个人价值的现代公民。从这个意义上来说，需要改变的不仅仅是中国的教育管理体制，需要改变的首先是中国的教育主管部门负责人。

部分学者曾经一度抱有幻想，认为中国的高等教育改革可以从内部做起，通过减少行政管理人员，让教师成为大学真正的主人。现在看来，这是一种非常天真幼稚的想法。在传统的官本位文化熏陶之下，一些教师奋斗的目的就是为了当上政府官员。所以，当他们走上领导岗位之后，不是去行政化，而是千方百计地强化高等教育机构的行政地位。现在，高等教育机构内部等级森严，教师出身的校领导、院领导和系主任坐在装修豪华的办公室里，对教师指手划脚，发号施司令。这些打着改革的旗号走上领导岗位的官员，一旦掌握了生杀予夺的大权，便采取各种手段，对教师进行精神摧残。这说明中国高等教育体制内的改革早已走上穷途末路，如果不彻底颠覆高等教育体制，那么，改革时间越长，中国高等教育机构的矛盾也就越多，资源浪费现象也就越严重。

南方科技大学的异军突起，让人们看到了一丝曙光。自主招生、自我授予学位，可以彻底摆脱传统教育体制所带来的各种弊端。但是，这样的改革困难重重，在强调学位学历认证的社会，南方科技大学的毕业生无论是在进一步深造还是在社会就业的过程中，可能会面临各种困境。

近几年，面对社会各界改革的强烈呼声，教育部不得不加快改革的步伐。在教育部批准的2011年自主招生改革的80所试点高校中，包含了许多知名的高等院校。但是，从这几年改革的经验和教训来看，效果并不理想。究其原因就在于高等院校自主招生，变成了高等院校的负责人自主招生，普通教师根本无法参与高等院校的自主招生考试。高等院校的自主招生变成了高等院校的负责人自主决定录用亲朋好友的子女，变成了拉关系走后门的最好途径。上海某高校传出的自主招生名单，从一个侧面反映出，在没有真正落实教师基本权利的情况下，高等院校的自主招生只不过是腐败的另一种表现。

高等院校要想走自主发展的道路，必须处理好以下几个方面的关系：第一，必须处理好与政府之间的关系，既要争取政府的拨款，同时又要摆脱政府的行政干预；第二，必须处理好与社会的关系，既要接受社会捐赠，同时又要接受社会各界的监督；第三，必须处理好与教师的关系，既要坚持教授委员会说了算，同时又要防止教授委员会成员异化为行政官员；第四，必须处理好与学生的关系，既要按照大学的章程和合同办事，同时又要防止把学生变成赚钱的工具；第五，必须处理好与市场的关系，既要强调按照市场的需要培养学生，同时又要防止急功近利。

我们深深地知道，高等教育改革不可能一蹴而就。南方科技大学的改革犹如破釜沉舟，假如没有深圳市政府的财政支持，假如没有社会各界的普遍认可，假如没有取得引以自豪的科研成果，假如不是创办人不耐得不住寂寞，那么，南方科技大学很可能会昙花一现，要么重新回到传统的教育体制之内，不死不活；要么成为中国教育改革的牺牲品，生活在人们的记忆之中。

我们期待南方科技大学坚持下去，不是希望他们走上悬崖峭壁，而是希望他们能够绝处逢生。假如社会各界鼎力支持，建立一个独立于深圳市人民政府的董事会，并且在世界范围内聘请最好的教师，按照教育的基本规律完善自己的办学模式，那么，南方科技大学就一定能够成为中国高等教育的标志。多年前笔者曾经提出，中国高等教育改革应当按照北京大学教授的说法实行“股份制”，通过减少对北京大学、清华大学的拨款，从而进一步减少对政府的依赖。现在看来，如果高等教育机构的管理者本身缺乏先进的教育理念，那么单纯改革教育财政体制，根本无法解决高等教育的深层次问题。我们不能期望中国高等教育机构的师生能像北洋政府时期的师生那样揭竿而起，我们也无法期望中国的市场主体能不计得失独立资助中国的高等教育。现在一些企业家所创立的所谓“民办大学”，只不过是打着高等教育旗号赚钱的教育公司。“民办大学”的创办人就像对待企业员工那样对教师指手划脚。这样的办学模式，只会降低中国高等教育的品质，不可能塑造出现代意义上的大学。南方科技大学虽然是由政府资助，但是，政府在章程中主动限制权力，这是一个令人可喜的变化。但是，在行政体制改革不尽如人意的大背景下，这样的契约关系究竟能否持续下去，还值得人们深深地的怀疑。但不管怎样，我们期待着南方科技大学一路走好！

注：乔新生教授，中南财经政法大学廉政研究院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