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告读者

为更有效地使用资源,《中国人权双周刊》从第181期起并入中国人权主网页。网址是:http://www.hrichina.org/chs。我们将继续遵照本刊宗旨和编辑方针,一如既往地为读者服务。

中国人权双周刊编辑部

北京老妇女团伙观上海世博被擒记(上)

野靖环

上海世博会新闻

北京警察连夜飞往上海,和铁路警察、上海警察联手抓获以野靖环为首的参观世博会的6人老妇女团伙,由“镖局”公司雇佣的便衣武警押送回京。

由于北京市公安局领导的果断决策,此次保卫世博会的维稳行动大获全胜,没有一人反抗、没有一人漏网。

由于市局领导的英明指挥,在上海火车站直接参与抓获行动的人员仅用了60余人;在北京久敬庄直接参与关押、审问、押送回家等行动的人员仅用了50余人。

此次维稳行动的费用仅用了XXX万元(国家机密)。

一、从火车门直接抓进汽车门

2010年的中秋节期间,发生了一件离奇的事。

9月21日中午11时10分,当我们乘坐的由北京开往上海的T103次列车缓缓驶入上海火车站时,就看见站台上站着七八个警察。火车停稳后,这些警察恰巧就在我们的3号车厢门口。

这节车厢是硬座,从北京发车时,没有买到坐票的旅客就在过道上站着,人与人之间几乎没有空隙。有的人实在累得站不住了,坐在地上,再想站起来就困难了。我们虽然买到了座号,但是,从20日晚上10点一直坐了13个小时,一路上不敢吃东西、不敢喝水,因为上一次厕所实在是太艰难了。大家疲劳极了,望眼欲穿,盼着快点儿到站吧。

火车停稳前10分钟,空调里的凉风就没有了,外面的温度是34度,车厢里的温度立即上升,车窗又是密封的,又闷又热。眼看着站着的那些人的汗就从脸上冒出来。肖娟和庞银平、王玲有高血压、心脏病,再加上一夜的疲劳,她们马上就觉得不舒服了。于是,我们都坐着不动,等人家都走完了我们再收拾行李。

车门开了,人们开始挪动。突然听到一声喊叫:“都退回去!都坐下!一个也不许下车!”

过道上的人都站住了,个个满脸流汗,傻呆呆地扛着行李站着;座位上的人正在拿行李,听到喊声后也立即坐下了;全车厢鸦雀无声。

随着话音,一群人涌入车厢,和那些疲惫不堪的旅客形成鲜明的对照,这些人个个精神抖擞,斗志昂扬,都是1米8左右的壮汉。没看清他们是怎样挤进来的,有几人瞬间就来到了我们位于车厢中间的座位前,其他的都挤在过道上,齐刷刷的一排人高出旅客们一大截。

突然,我看到了两个熟悉的面孔,是北京市公安局治安总队的民警小陈和小柴。我明白了,这些人是来拦截我们的。

两个人对我说:“下车吧!”我喊起来:“让旅客先走!他们不走我们出不去!”

可能他们也看见,这种场面把我们弄下去会挺麻烦的,于是开始放人下车。那些下车的人用惊恐的眼神看着我们,我朝着他们说:“各位乘客们,我们不是坏人,我们没有干坏事,我们就是到上海来旅游的。这些人是北京市公安局的警察,不是黑社会,他们不是图财害命来绑架我们的。对不起大家了,让你们受惊吓了!”

旅客们被“快走!快点!”的声音驱赶着,转眼的功夫就空出了半个车厢。此时姓陈的警察一直搂着肖娟的肩膀,贴着她的脸说:“肖大姐,别生气,有什么事回去找我。你的高血压可太吓人了,可别在这病倒了。”这个姓陈的警察是北京市公安局治安总队驻北京市信访办小分队的。肖娟患有多种疾病,在2006年10月中央全会时,景山派出所把她女儿段莹打伤,并将她母女拘留,她的血压230,拘留所的医生不签字收人,按规定,血压180就不收了。可是派出所所长张豫柱找到东城拘留所的政委,终于将她关押进了牢房。但是3天后,她被送往医院抢救,我们被通知接她回家。

在2007年3月4日,因为我们16人到中央电视台被关押在海淀区永定路派出所,肖娟的血压就高到了240,急救车将她送到了武警总医院救治,她才没有被拘留。我们12年的上访中,警察都知道肖娟的情况,他们还是有人性的,还不想让死人的事情在“新国大”上访者中发生。所以,陈姓警察就把肖娟保护起来。

这时,又看见了北京市公安局治总的副支队长,手里拿着一沓打印机打出的照片,第一张就是我。我立即猜出他们是坐飞机连夜赶到上海的。我们朝着小柴和这位副支队长喊起来:“你们不让我们来,为什么不在北京拦住我们?为什么东城的都拦在了北京?你们这是成心折腾人!你们就是想让我们累死、病死!你们坐飞机花多少钱?你们动员这么多上海的警察来抓我们,浪费多少警力?这就是你们的功劳了!”这时一个列车长说:“我们的车该开走了。”小柴已经没有耐心了,喊道:“把她们弄下去!”

其他的旅客已经没有了,只有一个穿一身黑衣服的老太太被按在我们对面的4人座位上。我们又说:“跟这个老太太没关系,让人家走!”……老太太坐在那里一句话不敢说,浑身颤抖着像筛糠似的。我们七嘴八舌地说明黑衣老太太的情况。一个大官模样的南方口音的人又看了一遍老太太的身份证,问她来上海干什么,老太太的手机又响了,儿子的电话又来了,说人都走光了,怎么还不出站呢?那个大官和北京治总的副支队长交流了几句,命令旁边的人拿着老太太的行李把她送出去。

紧接着,对我们采取行动了。我妹妹第一个被两个小伙子掐住胳膊架起来就往车厢门口拖。她的身材矮小,那两个高大的年轻人提溜着她就像揪着一个小鸡似的,她脚都没沾地面就被塞进站台上的汽车里了。妹妹后来冤枉地说:我最倒霉了,你们好歹还踩到了上海的土地,我鞋底的土还是北京的。

只有肖娟是在北京市信访办的那个人的陪同下,“自己亲自”挪动着身体走下火车,下台阶时还有人扶着。她看见我和妹妹都被塞进黑色面包车,就想朝这辆车走,但是马上就被拉到白色依维柯面包车上。妹妹隔着汽车玻璃用手机照肖娟上车的情景,两个小伙子立刻扑上来抢手机。妹妹死死抱住,不放手。其实,人家也还是手下留情,要不然,我们6个老妇女也对付不了一个。

我在火车上一直没穿鞋,我的鞋已经被座位下面的行李挤没了,我本来想等人们都下车了再找鞋。但是,连容我找鞋、穿鞋的功夫都不给,就把我拖下火车塞进汽车里了。最后,一个人把我的鞋拿过来。我们的行李也被他们拿乱了,但是一样都没少。只是王玲的交通卡放在上衣兜里,一拖拽,就从宽松的衣袋中滑落,丢失了。后来我们才知道,哪两个人对付哪个老妇女,上哪辆车,坐哪个座位,都是事先安排好的。

二、从上海火车站直接押送北京久敬庄

一辆警车前面开道,白色依维柯、黑色现代紧随其后,呼啸着驶出上海火车站。这时我发现,白色依维柯的车牌是北京的,黄牌“京E 30689”;黑色的车是上海的。

我妹妹问:要把我们拉到哪去?回答:北京。“啊!”妹妹大叫起来,“我预订的旅馆都交钱了呀!你们先带我们去退房吧!”当然,一切都是无用的。

汽车在一座楼房前面停下,有人下车有人上车,有人握手有人招手。等待的功夫,我提出上厕所。不许,说是出了上海才能上厕所。(上海忒胆小了,怕我们的尿里有毒有害吗?)我只好拿出3个塑料袋套在一起,要在车上小便。因为我在火车上就憋得很难受,我们都说下车的第一件事就是上厕所。结果又惊又吓又拖又拽的一通折腾,实在是憋不住了。

车上的人赶快去请示,有关领导竟然同意了。汽车向前移动了2米,就到了公共厕所。我简直是哭笑不得,明明眼前就是厕所,为什么还要把我们带出上海才允许尿尿呢?

我和妹妹被两个漂亮的女孩子和两个英俊的小伙子押着进了厕所。后来知道,肖娟她们也一直要求上厕所,就是不许。她们又憋了两个小时,开到了远离上海的一个高速公路服务区才让尿尿。

12点30分,办完了交接手续,从这座小楼前出发。又到了一个城乡结合部,有人下车拿上来许多矿泉水和几大袋子食品,有几种面包和小包装的点心。我问:“能不能给我找一点儿热水?”我的胃不敢喝凉水。治总的王姓领导非常热情,拿着我的瓶子就到旁边的小铺子里给我要了一瓶开水。

北京市公安局治总的王姓领导是坐在我们这辆车上,谢姓领导坐在白色依维柯上,他俩是坐飞机连夜赶到上海的。前面提到的治总的小陈和小柴是北京市公安局常驻上海专门负责“截访”的,这些人一个月轮换一次。

(人家到北京来告状,叫“上访”,由此产生了各地派人到北京来“截访”。可是,到上海是参观世博会,也要全国各地的政府在上海设立专门机构,派人常驻,负责拦截。这叫什么呢?按地图,北京在上面,上海在右面,到上海就叫“右访”吧。当然也叫“截访”啦!11月广州有亚运会,到广州就该叫“下访”了,因为它在地图的下面。

奥运会、世博会在中国举行,这是全国人民的幸福。想当初,我也为此欢欣鼓舞、热泪盈眶。没想到,我为之高兴的事竟然成了我的灾难,奥运会被劳教、世博会被非法拘禁。在此声明:任何在中国举行的世界性的活动我都反对,因为,我的人身自由被剥夺,全家的幸福被摧毁!)

汽车又开动了,车上的人拿出这些食品给我们吃,我和妹妹也拿出从北京带来的食品给他们吃。他们刚开始还不敢要,我们说:这些都是密封的,不会有毒的,我们和你们无怨无仇的能害你们吗?狭窄的车厢里的气氛迅速地好起来。

在和他们的聊天中得知,原来他们都是武警战士。他们说:接到了命令,有一个团伙到了上海。(所以他们一个个奋勇当先,可能想宁肯自己牺牲也不能让战友受到伤害;也可能是想要第一个抓到团伙成员,立功受奖)上了火车一看,惊讶极了,6个老妇女,白头发的、没牙的、瘸腿的,这是什么团伙啊?这些武警战士说,他们天南海北地押送,从来没遇到过这样的情况。

汽车开到了第一个收费站,前面挂北京牌的依维柯缴费,我们这辆车也停下来缴费。我问:你们为什么不开军用车呢,在全国的高速路上都不用缴费啊?小头头说:我们原来是挂军牌、穿制服,除了不交过路费,其它方面不方便,后来改了。

一直到了5点,我们车上的小头头打电话,让那辆车进下一个服务区吃饭。我听说吃饭,挺高兴的,我不爱吃那些面包、零食,就想吃点蔬菜喝点粥。

车停在了江苏境内的一个服务区,当这个小头头跟依维柯车上的赵经理说话后,就指挥大家从依维柯上搬下来两箱康师傅牌方便面,年轻人先给我们送来。我从妹妹的旅行箱里拿出了大席子,铺在地面,我们有的坐,有的躺,13个小时的火车硬座、连续5小时的汽车,大家都累了。庞银平和肖娟的脚都肿起来了,她俩都是高血压(当时还没想到后面的经历)。

我吃了一碗方便面,这是两天的“冒险之旅”中唯一的饭。王玲也吃了一碗,另4人都没吃。当汽车又上路时,我问小头头:怎么又不吃饭了?小头头说:那辆车上出现了情绪不稳定的人,所以就不能坐在餐桌上吃饭。我说:那你们光吃方便面和面包,多不舒服啊!他说:这才一两天算什么呀,我们到新疆送一个人,来回15天,去的时候整整吃了7天方便面。我问:为什么不吃饭呢?他说:那个人一直不配合。我问:为什么不坐火车呢?他说:要是闹起来影响多不好啊!我说:亏了你们是武警,要是警察早就没人干了。这些人中间没有一个是上海人。到底是谁情绪不稳定呀?我们休息的时候没人说发生了什么事呀?

后来得知,肖娟因为打电话,和他们发生了冲突。一路上都不许打手机,下火车不久,妹妹就接到了二嫂的电话,二嫂问问我们是否安全到达。妹妹说:已经被押送回北京了。电话还没说完,就被要求关机。我们坚决抗议,必须和家人保持联系。妹妹说:“就是被拘留,在送进拘留所之前也是可以通电话的。”肖娟也是下火车不久接到了北京十八里店派出所民警的电话,刚说了一句“喂”,就被要求关机。依维柯的小头头姓张,都叫他张队长,他要把肖娟的手机拿走。肖娟说:“不是我打电话,是我们派出所的警察来的电话。”张队长说:“什么警察不警察的,就是不许打电话!”坐在司机旁边的赵经理也回过头来喊叫:“我们有规定,就是不许打电话!再打就没收!”肖娟说:“哪儿的规定?拿出来我看看!”……前面的赵经理下命令了:“别跟她废话!拿过来!不让打就是不让打,哪那么多废话的!”于是,坐在肖娟身后的两个武警战士立即从后面抓住肖娟的胳膊,按住她的肩膀,肖娟只剩下嘴能动了。她一边哭一边喊:“你们为什么这样对待我们啊?我们犯了什么法啦?我们是来参观世博会的,连火车都没下就把我们弄回北京,这不是成心要把我们折腾死吗?我们一个月就这么点儿退休费,花了这么多钱,好不容易出趟门,就全都被你们毁了!你们这是伤天害理,早晚要遭报应的!你们还像人民子弟兵吗?你们是土匪!你们还叫人吗?你们是人生父母养的吗?你们的良心让狗吃啦?”

肖娟的冤屈、愤怒终于发泄出来了。坐在右面的一个女兵不停地流泪。赵经理的口气也缓和了一些:“行啦!你还说起来没完了,谁没良心啊?你看我们姑娘都掉眼泪啦!”过了一会儿,赵经理又回头朝着掉眼泪的女兵小声说:“你这样可不行,干咱们这一行的不能心软,要是——”

我觉得这也是中国特色吧:如果我们抢他们的手机,肯定算违法犯罪;可是他们抢我们的手机,就是执行公务。如果在汽车上平民抢手机,那要坐牢:可是在汽车里警察抢手机,就会升官。

按照上海市政府给外地的规定:北京市到上海的上访人员和不稳定分子,必须在8小时内带离上海;其它省市的上访人员和不稳定分子,必须在4小时内带离上海。可是我们才1分钟就被带离了上海火车站,1小时就进入了江苏。我们是“超级上访人员、超级不稳定分子”。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