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告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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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人权双周刊编辑部

一篇日记
——记2007年一次“右派索赔”的遭遇

天鸣

在50年前的那场“反右运动”中我也被诬陷为“右派分子”,从此就陷入了万劫不复的灾难中。然而,20多年的受迫害,中共却不给任何赔偿。冤案索赔是受迫害者的权利,也是我多年来的诉求。从80年代起,我就在向当局有关部门提出索赔要求,结果是不理不睬,或推诿搪塞。

2007年,海外媒体报道了国内外民间纪念反右50周年的一些活动,包括受害者的索赔要求,如铁流、任重、俞梅荪等人发起的右派索赔签名信。该年8月底,我在海外的《中国事务》网,看到一篇名为《中国右派分子集体索赔诉讼委员会公告》的文章,再次激发了我内心几十年的愤慨与诉求,也唤起了我的希望。

经过近一个月的整理,我把以前的材料编为4份文件;右派赔偿;抄家赔偿;10年劳改赔偿;房屋赔偿,还写了一个“声明”,用电子邮件发送到“中国右派分子集体索赔诉讼委员会”。10月2日我同妻儿到外地去看眼疾,回来后在网上又看到“中国右派分子集体索赔委员会”第二、三号公告及最近工作情况的汇报。11月初,当我再发电邮与其联系时,邮件就发不出去了,我知道我的邮件被网警封堵了,这可能要有一些麻烦。

2007年12月1日,学校、市教育局、公安局及国家某有关部门四方出面找我谈话了。为此,我写下了一篇日记,记述了事情的经过。

2007年12月1日 星期六

昨天(2007年11月30日)下午四时许,我与我妻正要外出散步,学校来人通知我说陈校长找我到他办公室有事,并交代四点半去找他。约在四点二十分又接到校长亲自打来的电话,催我去学校,看来像是有很重要的事情。我随即就去学校了。

到了学校,上到办公楼上,陈校长把我引到总务处办公室,已有三个陌生人在等我。我坐下,陈校长即介绍说,这位是教育局的杨科长(后来知道名叫杨超杰,以前似曾见过一面)。我问另外二人,陈说也是教育局的人。但后来,陈又告知其中一位年轻者是公安,另一位年长者是国家某有关部门的人。彼此寒喧之后,于是谈话就开始了。

陈校长开始先说:“M老师,今天这几位同志来是想向你了解个情况。”我说:“有什么事说吧。想知道什么事情,还是向我宣布什么决定,双规、拘留、还是逮捕?我洗耳恭听,不要绕圈子,直说吧。”我已经习惯了,总是作最坏的打算和估计,这是我的经历和经验形成了的思维定式。

陈:M老师,你最近可曾上网吗?

M:每天都上网。

陈:在网上可曾与什么人聊天?

M:不聊天,从不做这种无聊的事。在网上只看新闻,看论坛,查资料。

公安:你可曾在网上签过名?

M:签过名。

公安:对什么时候事情签名?

M:在一个右派发起的致中共中央、国务院、全国人大常委会要求右派赔偿经济损失的公开信上签过名。

公安:是谁发起的这个签名?

M:据网上公布,是任重、铁流、俞梅荪等人发起的。

公安:你认识他们吗?

M:不认识。

公安: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吗?

M:不十分清楚,只知道他们都是右派。据说任重是北京市公安局的右派,铁流是四川某报社的右派,俞梅荪是右派律师子弟。

公安:还在其他网上签过名吗?

M:签过,在“中国右派分子经济索赔诉讼委员会”的经济索赔诉讼上。(公安在他的小本子里记下了这个名子)

公安;这个名叫“中国右派分子经济索赔诉讼委员会”地址在哪里?

M:在美国洛杉矶。

公安:网站叫什么?

M:“中国事务”。(公安又用笔在小本子上记下)

陈:M老师,你可考虑在美国诉讼索赔能得到什么?怎么诉讼?拿什么赔偿呢?

M:中国政府的钱有几万亿美元外汇储备都存在美国银行里,索赔诉讼的司法程序起动后,受理法院就有权冻结银行的存款,用来进行支付赔偿。

(一直坐在我旁边的杨超杰插话)

杨:M老师,美国是一个帝国主义国家,为了石油它打伊拉克,现在还占领那里不走,是一种侵略行为。(意为提醒我要认清美国的本质,不要向在美国的网站发邮件)

M:(我沉默片刻,压低声音,尽量控制着情绪)美国打伊拉克与我有什么关系?与你有什么关系?与中国又有什么关系?与中国政府有什么关系?如果中国反对美国打伊拉克,中国政府可以像抗美援朝那样派志愿军跨过底格里斯、幼发拉比,抗美援伊把美帝国主义赶出伊拉克、波斯湾,把它赶进印度洋、太平洋,把它赶回老家去。

杨:我只是提醒你对美国的资本主义、帝国主义的认识,没有其他意思。

M:美国是一个垂死的、没落的、腐朽的资本主义国家,美国人民在资本主义制度的剥削、压迫下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过着暗无天日的生活。美国帝国主义的本质决定了它的好战性、贪婪性、侵略性。这些我都知道,而且比你知道的还早。我还知道社会主义的优越性、先进性……中国人民在社会主义制度下生活得都无比幸福。(我只好向他背书)

(谈话短暂停顿)

陈:我们了解,M老师没有搞串联,也没搞什么活动。(校长像是在解围、在缓和气氛)

(稍后,那个年长者插话)

年长者:你是怎么在网上出境的,我都不会。

M:破网、翻墙呀。

年长者:你怎样破网、翻墙的呢,我怎么不会?(似有羡慕之情)

至此,找我的目的和实质已经明确,谈话并不和谐,时而紧张,时而现入尴尬,但是谈话始终也没有离开正题——海外网站和签名的问题。而这些有什么问题呢?他们始终也没有说出来。除了官腔外,他们又说这是对我的关心爱护和帮助等等,非常可笑。我告诉他们,我为什么在网上签名和参加索赔诉讼,并向他们提出了要求。下面又是一段对话。

M:我所以在网上签名,又参加“索赔和诉讼”,是因为我的右派经济索赔问题已经很多年无人管无人问了。你们来找我,正好由你们来给我解决这些问题。

杨:我们解决不了这样的问题。

M:你们无法解决,可以向上反映呀。我的问题共有四个:1、右派赔偿;2、文革赔偿;3、抄家赔偿;4、房屋赔偿。这些问题都交给你们了,你们就是我的救命稻草。不,是我的大救星,是救命恩人。

(他们听我这样一说,连忙推辞)

杨:你还是向法院申诉吧,学习一下法律或向律师咨询。

M:向法院申诉,二十多年前我就做了。中国的司法状况你们知道我也知道,它有多黑,你们比我更清楚。今天的法院是权贵者的法院,打官司就是做权力和金钱游戏的较量。我可以向法院再申诉,但这只是一条路;还要走第二条路,就是由你们解决或向上反映。再不,我参加那个在美国的“中国右派分子集体索赔诉讼委员会”的诉讼。但是,你们不让我这样做。我告诉你们,只要你们能解决我以上问题,我现在就可以发一个电子邮件,撤回我参与的“集体索赔”的诉讼。

最后,他们说了一通官腔作为收场,结束了这场谈话。

晚上七点多钟邻居老潘打来电话告诉我,早在二个月前陈校长就在了解我和我的家人情况了。他曾碰到校长在小卖店那里查问打听我的事,有三次之多。原来调查了两个月,他们今天终于来找我了。他们的官职可能不大,当代表党和政府。他们今天的来,只是个信号,其意义不可低估。这才是一个开始,以后可能还有麻烦,拭目以待吧。

两个月来我都一直蒙在鼓里,现在好了,党和政府又在关心我了。我就怕他们忘了我呀。今天早饭前,我打电话预约见校长。饭后我同老伴去学校,把20多年前的一些索赔材料交给了他,并说发给“中国右派分子集体索赔诉讼委员会”的就是这些东西,其中包括:右派经济赔偿、文革经济赔偿、三次抄家的经济赔偿、房屋赔偿等等。我告诉他,党和政府,不管是那一级,是谁,只要能解决这些问题,我就可以放弃参加“中国右派分子集体索赔诉讼委员会”的索赔诉讼。如果不能解决我以上的赔偿问题,今后就不要再来找我了。

经过这次遭遇,我知道中国的互联网是不安全的。在中国,不管是现实社会,还是虚拟世界,都是危险的。你的一举一动都不会逃过“如来佛”的手心,他们的爪牙像恶魔、幽灵一样无处不在。在中国,谁也逃不出他们的管制和监控。

2010-8-31整理

2010-9-2定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