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从濮阳市劳动教养所办公楼出去，我跟随在管理科工作人员的身后。河南省中原油田公安分局国保支队的王永生和桑虎也走出来，和我保持一定距离，走在我身后，他们也许害怕我跑掉，也许想进入关押劳教人员的场所看看。

教所办公楼离管教场所很近，不到一分钟便来到管教场所的警卫室门口，管理科的警察命令我站住，我停下脚步双膝并拢站定。第一次将要来到这个神秘的地方生活，我似乎微微听到自己心跳动的声音，鼻息也微微粗重起来。

我晃动了一下有些酸胀的脖子，扬起头面向黑漆漆的天空——没有星也没有月，只有冰般的风。长长吸了一口气，再缓慢地呼出，尽量能让自己平静下来，避免让王永生和桑虎看到我由于紧张而做出了异样动作，给他们留下今后嘲笑的把柄。日后和他们打交道的时间还很长，我不能在这样的小事情上输给他们。我努力地保持着具有尊严的姿势，同时盘算着进入高墙内如何和里面劳教犯人相处。按我的想法，如果一个人初来乍到这地方，却不能很好地判断情形，就会被其他劳教犯人欺负——就是被打得晕头转向，也找不到人说理。

风吹到我脸上又直灌而下钻入我的脖子里，2007年初冬的风真凉！我微微打了一个哆嗦，刚因寒意而清醒的神志又飘到远处——远处传来渺茫茫的时断时续的歌曲：“……没有你的日子里，我用歌声想念你……”我的老婆我的宝贝女儿，她们好吗？

带我的警察敲开一扇笨重的铁门后，里面传出值班警察有些诧异的声音，和他的脸一样散漫而倦怠：“今天星期天，还是下班时间，怎么还送人进来？”带我的警察边示意我们跟着他进去边回答道：“送来你收下就行了，明天开会再给你们说”。

咣当一声，随着铁门关闭的沉闷声音，我就这样可笑地进入管教所——我讨厌，却不得不面对的地方。

１、身体检查

管教所漆黑一片，虽然时间不晚，但已天色如夜。我跟在警察的后面，在一个夹道的房门前停下。警察让我把我抱着的我的棉衣、棉被和带来的其它生活用品放到地上，招呼我进入一个亮着灯的房间——进去后才知原来是劳教所的医务室。负责医疗卫生的警察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性，相貌和蔼，微微透着一点笑意看着我，让我的心情平缓许多。

她对我指了指一张木椅让我坐下，开始做例行的入所身体检查，询问我是否有较严重的疾病，着重问我是不是吸毒，有没有艾滋病、性病。测量血压时血压计显示我血压偏高，她便问我以前的血压高低——我不曾有血压高的毛病。她侧过身对带我进来的警察和王永生说：“血压高的原因可能是有一些紧张，没有关系，没有其它什么病，收下吧”。

2、背诵《劳动教养监管场所管理规定》

进入劳教所被劳教的人员，劳教所规定称谓叫学员，学员们相互称“劳教犯”以显示和“劳改犯”的少许区别。劳教学员首先都要进入“严管队”，在严管队经过3个月的严格管理后再分到其它各队，严管队又分严管班和普通班。

进入劳教所第一个任务就是理光头发，成为“光头”。光头是一种标记，光头使大伙彼此身份一样。进到严管队第一个作业就是熟练背诵《劳动教养监管场所管理规定》，学员们叫“背监规”。背监规有班长监督检查，班长也是“光头”，按规定新学员应在一星期时间内一字不差地背诵《劳动教养监管场所管理规定》，《劳动教养监管场所管理规定》的第一条就是规定劳教学员必须热爱中国共产党、热爱社会主义祖国，然后热爱劳动等内容。

坦率地说，我不会背，也背不会。于是，也就只剩下通过贿赂、拉拢班长的办法了——终于还是逃掉了这项“必修课”。背监规对绝大多数学员来说困难很大，也是班长对学员进行敲诈勒索的好工具——不会和班长搞关系的新学员，背诵监规时稍微停顿，就会挨上班长或者是班长手下人的一个耳光，背错一个字会被打一板子，背错的越多挨得打就有多，直到新学员明白过来背监规挨打是为了让自己“上贡”，等到家属接见时，把家里带来给自己的东西统统给到班长手里，挨的打就会少了许多。

二

　

１、作息时间和劳动分工

劳教所的劳动时间很长，作息时间的安排是：早晨5点半起床，6点半至7点半劳动，7点半吃早饭，8点钟司法警察交接班学员报数，8点到12点劳动，12点午饭，饭后随即劳动到晚饭，晚饭后劳动到10点，报数休息。没有休息日，休息都是在劳动原材料短缺时，停工待料才能捞得上。

劳教所学员分班长、小哨、炊事班学员以及一般学员。班长负责管理学员的日常事务和劳动情况，监督监视学员的思想动态、行为举止。小哨的责任是监视学员举动，看管学员出入，打扫值班警员看管室和办公室，给值班警员烧开水打饭等。班长、小哨和炊事班学员均是警察指派的，能获得这样的岗位一般是行贿得来的，劳教学员称贿赂警察为“买”，买一个岗位须两千块钱以上，大多数时候由班长引线到管理科长或者各队队长，谈好价钱后由班长把钱付给办事的人，事情就成了。再就是警察和劳教犯有一定关系，接受了劳教学员的家属和朋友的委托，照顾来到这些岗位上。

２、劳教学员干什么活

我被分到了绣花车间劳动。绣花车间的学员有十几人，来到这个车间的学员，要么是和班长们有关系是熟人或者是熟人介绍照顾的；要么是敢打能拼，让班长相中的；要么是心思活络会来事的；再不就是给班长“进贡”让班长满意的，等等不一而足。这个车间活儿干净，一般不定工作量，管理相对不太严。

另外一个车间是又脏工作保护极差的剥胶车间。劳教所的关系户，把制造橡胶轮胎的下脚料一车车拉到劳教所，这些混杂着轮胎钢丝的橡胶，要先让劳教犯一层层剥开，分离成一条条的之后，再放到小型电动碾压机上碾压，最后分发给劳教犯。劳教犯每人一把剥钳，一手持剥钳夹住钢丝，一手抓住橡胶，用力撕下。橡胶车间内尘土和橡胶的碎屑漂浮在车间内，空气中散发着化学成分独有的不可名状的恶臭。

３、管理＝体罚

剥胶车间每天晚上9点半以后收工称重，劳教犯排好队，班长检查额定的工作量完成情况。完成工作定量的人排成一队，没有完成工作量的人也靠墙排成一队，面对墙壁脱下裤子，双手按在墙上支撑身体，撅起裸露出的屁股，等班长下令，有专门的“打手”双手握住一个木杖，我当时留心还特意用钢卷尺量了一下木杖，木杖长160厘米，棒球棒形状，宽８-10厘米，厚６厘米，柳木制成，上面写着一行字：关老爷大刀　杀杀杀！抡起后“啪”“啪”的一板板打到光溜溜的屁股上，工作量差多的就多挨些板子，差得少的就少挨几下，每天晚上收工时哭叫声、辱骂声、求饶声乱成一片。

４、吃饭

“饭点”是劳教学员每日期盼的——在给饥肠辘辘的肚子装进食物的同时，也可以得到片刻的休息。每次饭前分班列队唱歌，一般就唱《学习雷锋好榜样》和《社会主义好》两首歌。唱完歌报数，报数完毕后学员按地位高低分列两排，面对面蹲在地上，每人面前摆放好自己的碗筷等待班长指定的人打饭、分发馒头和咸菜。早饭和晚饭每人一个馒头，一碗稀饭一块咸菜，午饭一个馒头和一碗水煮青菜。

劳教学员日常大约能得500克小麦粉和300克青菜，当地的市场价值一元两角钱。饭菜很差劲，学员普遍不满，学员们只能等家里探视的时候，捎带的一些食品和钱以缓解营养不良——钱在劳教所内部的小卖部可以购买到一些食品，如方便面、火腿肠等，自然若想要食物顺利到手吃到自己的肚子里面，需要把钱交到班长手里面，班长代买后能给购买者多少就不一定了。

我问过炊事班的劳教学员饭菜的事情，他们不止一个人告诉过我：我们饭菜差是生活卫生科的给克扣了。生活卫生科每个月给他们一个数字，上面用了多少油、多少菜、多少肉和鸡蛋，他们做好《出入库报表》上交，报表上的物品没有领过。

５、穿衣住宿

劳教学员的棉衣和棉被一般都是自备的。冬天的时候，有五分之一的学员没有棉衣，没有棉衣的学员只能靠捡拾别人不要的单衣，一件件套在身上。气温降至０度以下的时候，室外已经结冰，这个时候还有人穿着塑料凉鞋。

劳教所也有少许的棉被给劳教学员备用，由班长管理。没有棉衣被的人大多都没有家属探视，无法给班长提供好处，所以班长也不愿让他们使用棉被——用的人基本上都是和班长关系好的学员，或者提供过好处给班长的学员。那些没有被子的学员，晚上睡觉时只能和别人挤在一起，或者给另外的学员干些洗衣服的活儿，好借用别人的被子混日子。

住宿为每个班一个房间，学员睡上下铺铁床，床位也是由班长安排。学员晚上收工进入宿舍后，房门就有小哨从外面落锁，睡觉的时间不准出入房间。

三

我入严管队时，班长叫田中配，河南濮阳县人，我平时叫他老田。刚入队时，我给了他不少东西，他对我也很“够意思”，帮了我很多忙。刚进劳教所，公安局国保支队授意劳教所不准我和任何人（包括家属）联系，是老田帮我贿赂警察，才和外界取得联系的。他对我虽然很好，但是对待其他学员特别是新来的学员却很残暴。他经常对我说：“和警察没有理能讲，在这里没有理可讲，有钱就不吃亏。”

他对目前中国的劳教制度很不满，经常在我面前谈他被公安机关不公正对待的“遭遇”。他是因为诈骗被濮阳市华龙区公安局刑事拘留，本来他们参与诈骗的这些人，检察院认为证据不充分不予批捕，公安局要放人。但他的诈骗同伙中，其中一个和早些年的一起抢劫杀人案件有关，这次一起被抓捕。公安机关为了调查有抢劫杀人嫌疑的这个人，也就把他们诈骗的同伙也关在看守所，便于调查抢劫杀人案件。抢劫杀人案件结案后，他们已经被羁押超期了半年，公安机关为了给自己的违法行为（超期羁押）找到正当的理由，就把老田这些人都给劳教了。在劳教所类似老田这样被超期羁押的、被错误逮捕的，无法给当事人一个正当交代，最后找个理由劳教结案了事的，还有好几起。老田总结说：“劳动教养就是公安局的私刑，他看你不顺眼，劳教你，你一点屁办法也没有。”

四

我入所后第十天，送来一个叫王显伟的学员。他是范县濮城镇东街村人，家里生活比较富裕，又是第一次被劳教，不懂劳教所的“规矩”，便成为班长和小哨的重点敲诈的对象。王显伟入所那日，从清晨就开始飘起雪花。他大概三十多岁，长得白白的、胖乎乎的，抱着自己的衣被从警察值班室带到严管队。班长和小哨开始搜身和检查衣被，看看能不能得到钱和比较贵重的物品。搜完后，问他为什么被劳教，劳教时间多长，和劳教所的警察是不是有关系、能不能得到照顾等事情。

班长和小哨看有油水可捞，就让王显伟到洗衣服的水池用凉水洗澡，王显伟显得很惶恐：“我感冒了，不敢用凉水洗。”名叫石林的小哨扬起手，“啪”的一个耳光打到他脸上说：“你妈B的，凉水洗澡就是治感冒，你懂不懂。”“啪啪”话落声响又是两个耳光。王显伟洗完澡冻得呲牙咧嘴回来，看自己比较好的衣被已经被拿走，哪敢吱声，哆哆嗦嗦地说：“我洗完了。”“洗完开始背监规”班长指指钉在墙壁上的《劳动教养监管场所管理规定》。王显伟说：“我不认识字。”“啪”又是一个耳光，“不认识也得背会，20分钟背完。”

时间过了20分钟，班长对王显伟喝道：“转过身，开始背。”王显伟转过身哀求说：“大哥，我不认识字，我真不认识字，饶了我吧。”“你娘B的，还不会，脱下裤子，头顶着墙，把屁股撅起来。”班长话音落下，几个劳教学员便冲上去，不顾王显伟的求饶，解开他的腰带，架起他的双手，按住他的脑袋顶到墙上，小哨抄起早已经准备打人的木棍，轮起重重打在他的屁股上，王显伟嚎叫着求饶。一阵“啪啪”响声过后，班长示意小哨停下。小哨停下，“哐啷”一声扔掉手中的木棒，反手揪住王显伟的耳朵，用力地拉到自己的面前说：“把鞋脱掉，跟我到外边去。”王显伟脱掉鞋赤脚跟在小哨的后面走到外面的雪地里。

我后来问过王显伟，石林把他领到雪地里干什么了，王说：把我领到外面雪地，让我站在雪上练习立正，后来又让我脱掉衣服，趴在雪上，叫我在我们家里人探视的时候，要500钱，要两条烟，送些好吃的进来，今后他就会保护我，我就不会再挨打，别人也不敢打我了。的确，王显伟虽然后来也挨打，但是挨得要少许多。

劳教所就是在这样一轮一轮的挨打和打人中，建立了野蛮残忍的生活秩序。这种秩序逼迫到来者对班长惟命是从，班长对警察惟命是从。劳教学员在这里尽情发挥着“恶”性，相互传染，传播野蛮、传播暴力、传授犯罪技术，他们被扭曲的心灵中基本上都相信，唯有使自己具备更大的暴力力量，用暴力向比自己弱小者施暴，才能给自己牟取更大的利益。

五

劳教所的管理者对劳教犯的相互殴打肯定很了解，这样普遍的情况只有在他们默许和授意下才可以产生。他们制造的劳教所施暴规则，才能产生出所谓的牢头狱霸。很显然，通过这种管理方式，警察可以得到更多劳教学员的贿赂，为自己获得好处。

濮阳市劳教所有警察120多人，还有几个非警察编制的工人，而劳教所的劳教学员一直保持在100人左右，就是一个警察看管一个劳教学员也有所富余，可是还是使用犯人看犯人的管理方式。警察上班后，几个人相约，便在值班室打麻将推牌九，有警察甚至找到劳教学员，学习打麻将推牌九等赌博项目的作弊方法。

收取纳税人的钱，花费这么高的劳教制度，真的是一个能把人通过劳动改造变成“新人”的地方吗？是能产生良好社会效果的方法吗？我看恰恰相反，在本文结尾前，我特意打电话给我同时劳教的高春景，询问其他学员的情况，他一连串给我点出十来个又进去的人，并特意对我说：“李志斌和蔡二去年杀了一个卖淫小姐，抢了人家的钱，把别人14岁的女儿也杀了，现在已经被处决了。”

想着那些日日夜夜背着监规、唱着红歌的劳教犯，我不能不为之叹息！

曾几何时，天安门上有人说：“中国人民站起来了。”他的政党信誓旦旦地对我们宣布，以后会让所有人过好日子，没有黑暗和压迫。然而在几十年以后的今天，在所谓的“和谐社会”的当代，却有这么一群人，在劳教制度这个极度畸形的体制下，默默地病变，再传染给别人，直至变成“似人而非人”的怪物。它可毫不愧称为渣滓——藏污纳垢，以暴制暴诱人犯罪；不愧是当下垃圾场中尤臭的一堆。

2010年9月3日星期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