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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人权双周刊编辑部
不虚此行(图)
——北京劳教调遣处纪实(四)
(接第89期)

2009年3月5日“两会”时在北京市劳教人员调遣处门前(右二为作者)。
关键词:打被子
第二天早上提前一小时被小哨叫起来了,我拿着23号令站到了窗前,掀起一点窗帘,对着亮光看。可是又被阻止,规定离窗前一米远的地方不许站人。我说:屋里还是很暗,看不见啊。那也不行。这一早上和昨天那一晚上,就这样白白地浪费了,我的心火急火燎的。
筒道里传来了一声“起床”,大家迅速地穿衣服下床。我发现水房的门顶上有一个小小的电子表,时间是5点50分。
王晓丽的动作好像稍微慢一些,齐兆兰不住声地催她“快点儿”。
马上就有人把被子铺在门口和窗前的地下开始打起被子来。房间里只有这两块空地,正好可以铺开被子。可是班里有9个人,只好轮流打被子。两三个人一起打一床,先用力抻平被子,又用手把被罩的皱褶一遍一遍抹平,再把被子折成三折,用膝盖顺着折叠的厚实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挪动压实,再两头抻平,再把被子折成四折就成了方形的。这是打被子的第一步,打完的就立即摆放到床上,接着再打另一个人的被子。
大约过了十来分钟,又传来小哨的喊声“各班站好,准备点名!”每个人都赶紧放下手里的活,朝着门口,分两排站在床和学习柜中间的窄窄的过道上。等了好一阵,才听见队部的门开了,队长的皮鞋声由远而近,又传来了一个班一个班点名的声音。
队长站到了六班门口:“齐兆兰——”
“到!”齐兆兰边答边蹲下,把头深深地埋到膝盖上。10个人都依次蹲下之后,队长说一声“起立”,大家齐声喊“是!谢队长!”然后再起立。
最后一个班点完了名,小哨喊“一班准备洗漱盆!”这时大家才可以动,有的继续打被子、打枕头包,有的擦地、擦门、擦窗户、擦屋里每一个能擦的地方——这叫整理内务。
我跟着王复方、王允芝一起打被子,我认真地学着她们的方法。在地下起来蹲下的,一床被子刚打完就浑身出汗了。
“六班准备洗漱盆!”轮到我们班放茅、洗漱了。
“是!”班里的回答声不响亮。
听见喊哪个班,哪个班必须集体回答“是”。我和王晓丽没反映过来,李亚斌很清楚这里的规定,但她的情绪一直很低落,也就没精打采地喊“是”,其他人也有没张嘴的。
“六班怎么回事?都哑巴啦?”小哨叫嚷着。
齐兆兰紧接着小哨的话音朝我们喊起来:“你们怎么都不张嘴?就我一个人喊了。”
齐兆兰是一进,她52岁了,和丈夫在同一个国有单位工作。她有了一个情夫就想和丈夫离婚,可是丈夫不离。她为了找出离婚的理由就把单位的钱藏起来,伪造成他丈夫偷的。事情败露,她按盗窃罪被抓了。如果定为犯罪,她这一辈子就白干了,连退休费都没有。她情夫很有路子,找公安局给她改成劳教了。盗窃犯本来也是被欺负的,可是她专门会在队长面前说别人的坏话,也会写文章赞扬劳教怎么好,所以非常受重用。大部分的班长都是吸毒的,她是一进却能当班长,很不一般。
小哨又让我们重喊了几遍“是”,才让我们放茅。
我主动地端起尿盆,王福芳帮我拿着洗漱盆,排着队进了厕所。刷完了尿盆就站在过道上等着。早上洗漱只给4分钟时间,上厕所也就只有4分钟时间。小哨已经喊“五班还有1分钟”,陆续地大家都站起来了,可是王晓丽还蹲着,像是大便的样子。齐兆兰站在门口叫王晓丽起来,说早上不许放大茅,10点钟的放茅时间才允许放大茅呢。
王晓丽说:“我每天都是早上大便。”
马上,指挥放茅的小哨和齐兆兰一齐叫嚷开了:“王晓丽,你少废话,快起来,这不是在你家,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你还想睡觉呢?行吗?这是调遣处!”
王晓丽说:“在哪儿也得让人拉屎撒尿啊!”
“在这儿就不行!”齐兆兰一边说一边走到王晓丽的茅坑前:“因为你一个人耽误了大家洗脸,你缺德不缺德?快起来!”
(这里都是以班为单位集体活动,一个人就能影响一个班。这是连带责任制和陪绑制度。)
王晓丽没有办法,只好站起来。
我一进水房就迅速地刷牙。这里的水像冰水一样凉,含在嘴里冰得牙疼。刷完牙,我用手沾点儿水搓一下脖子,想洗洗昨天剪发时散落进衣服里的头发渣子,马上就听见了小哨的叫声:
“野靖环,谁让你洗脖子啦?只能洗脸,不许洗其它地方!”
我说昨天剪头发有头发渣子,扎得很难受,小哨说必须先向队长“求洗脖子”,队长允许后才能洗:“你不求就敢洗是破坏规定。”
我只好不洗了。我刚把手打上肥皂就听见喊了:“六班还有一分钟”,我赶紧把脸用水扑噜两下就算洗了脸。
王福芳正在擦脸,小哨喊她“你磨蹭什么,快点!今天超了时间,明天就停你洗漱!”她赶紧跑到队列来站着。
一回班,我放下洗脸盆就拿起一块地布擦地,因为地面上有许多洗脸盆滴下来的水、鞋底踩的水脚印。齐兆兰催着说:“你还挺讲究的,快点儿吧。”班里只有齐兆兰是在床上打被子,因为她的膝关节患有滑膜炎,蹲下很困难,可以在床上慢慢地打;她也不帮新生打被子。
我的被子打得成型了,刚摆放到床上,齐兆兰就说:“野靖环,你先别整被子了,先擦地吧。班里每个人都有卫生区,以后你就负责擦地。”
我答应着,拿地布把学习柜两侧的地面擦干净,门口和窗前的地面已经让被子给擦干净了,我就没擦。可是齐兆兰说被子上有毛毛,都沾在地面上了,必须从窗户到门口一点一点地擦干净。于是,我蹲在地上,两只手按住抹布使劲地擦。床底下也必须擦,伸胳膊够不着靠墙根的地方,我只好钻到床底下趴在地上擦,用胳膊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爬着擦。
肚子咕噜咕噜地叫起来。昨天晚饭还没吃完就听见“退剩饭”的口令了,我才知道这是停止吃饭的口令。有人把馒头攥在手里,悄悄地吃着,齐兆兰说:“告诉你们,监控看见了谁,别说我没提醒你。”我不敢留下馒头,所以没吃饱。
正在极想吃饭的时候,筒道里传来了“整理内务”的口令。齐兆兰催着我和王晓丽拿出23号令,班里的人分两排站在学习柜的两侧。“起立!”又一声口令,齐兆兰迈出门口的黑砖,站到了门外,面朝我们。
“劳教人员守则,一二——”筒道里的小哨起头。
全体劳教人员一齐背诵:“是,报告队长,劳教人员守则:一,拥护共产党和社会主义制度……十,遵守作息制度,服从统一安排……报告队长,回答完毕。”
“劳教人员行为规范,一二——”
“……”
“劳教人员日常生活规范,一二——”
“……”
“社会主义荣辱观,一二”
“……”
我还一条也不会背呢,只能照着本子念。没有花镜还是看不清楚,磕磕绊绊地念不成句子。
我觉得这段时间真长啊!好不容易背完了23号令,又起头唱歌了。这种歌叫“改造歌”,我不会唱。
从8个班里传来的歌声没有唱齐,小哨叫喊:“班长都干什么哪!都站在门口玩哪!唱不齐别吃饭!”接着,又起头唱另一首改造歌。这一遍唱齐了。
“准备打饭!”小哨又喊了。
代元元不耐烦地嘟囔着:“接着唱,唱10遍,都别吃饭。”
齐兆兰迈进了屋子,一进门就朝着我和王晓丽没好气地说:“你们两个声音太小了,有多大声就得出多大声,不会唱歌也得张嘴,要是监控看见你们没唱,队长来了看你怎么说。”
我心里说:“全都跟念经似的,你面朝着我们站着,我也没听见你的声音。”
“你俩听见了吗?”齐兆兰生气了。
我奇怪地反问:“哪能没听见呢?”
“听见了不答‘是’。”
我一下子反感起来:“昨天教的规范是队长说话要答‘是’,没说班长说话也得答‘是’。”
代元元插话了:“现在告诉你了,以后对小哨、委员都得叫班长,都得答‘是’。”
王福芳站在代元元的身后撇了撇嘴,我还是没吱声。都是劳教人员,她们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权力呢?
关键词:标牙刷
2001年我到北京市人大上访被拘留,出来后就给北京市政法委书记强卫写信反映看守所的问题。强卫很快就召开了一个现场办公会,对我信中反映的问题进行了处理,其中就有在押人员参与管理、形成牢头狱霸欺负人的问题。2003年我到中南海给胡锦涛送信被拘留,在西城区拘留所关押了17天出来后,又向强卫反映了14个问题。听说他在我的信上做了批示,我的信印发到各看守所、拘留所,许多问题得到改进。这次被拘留后关押在海淀区拘留所,所长跟我说:书记批示的信还放在办公桌上呢。
可是,都过去了7年,这里还是用劳教人员管理劳教人员,我很惊讶。
叫到六班打饭了。早饭是玉米面粥和馒头。我狼吞虎咽地吃着,刚吃完,就喊退饭了。
吃完早饭,继续整理内务。值大夜的李志新负责刷饭盆,其他的人有的擦床栏杆、有的擦玻璃、有的标牙刷。刷牙杯放在洗脸盆里,洗脸盆放在床底下。洗脸盆要排成一条线;刷牙杯要排成一条线;牙刷放在杯子里,也要排成一条线。标牙刷必须两个人,一人趴在床头的地下瞄准牙刷,另一人蹲在床边一点一点地挪动牙刷。牙刷标好了之后,再把毛巾搭在床底下的横杆上,毛巾要与盆边等齐,正好挡住盆里的东西,从外面看不见盆里的任何东西。
我问李亚斌:“用毛巾一挡,什么也看不见,为什么还要把牙刷摆成一条线呢?多麻烦哪!”
李亚斌说:“要不然怎么叫治人哪,以后你看不惯的多了。要是不改改你那脾气,有你倒霉的时候。”
我和李亚斌在海淀拘留所就在一个监室里,她是头板,我们经常一起聊天,她讲了许多劳教的残酷做法。她告诉我劳教管理方法是:“打击你的自尊;毁灭你的灵魂;贬低你的人格;损害你的健康。”
关键词:互帮小组
我蹲在自己的床前整理被子,可是我的手不知道先动哪个地方,就像老虎吃天无从下口。调遣处规定,被子打出豆腐块的形状之后,还必须把被子的每一个面、每一条边、每一个角都整理得平平展展、有棱有角,无论哪个面都不能有皱褶,就连折叠的拐角也不能有皱褶,就像用纸张折叠的一样。
李亚斌是上铺,她坐在床上很快就整理好了被子。她把被子上喷满了水,像是刚刚洗过的,只有这样才能把睡觉时压上的皱褶弄平。
李亚斌被指定和王晓丽是互帮小组。“互帮小组”实际上是看管法轮功成员的做法,平常都说“谁是谁的互帮”,即:李亚斌是王晓丽的互帮。每个法轮功成员都有一个普教互帮跟着,无论干什么,“互帮”的都要跟她在一起,否则就叫“脱岗”,那责任可就大了:轻则被警察骂一顿,重则受到各种各样的惩罚。这种“互帮”是针对写了“三书”的,不写“三书”的不让进普通班,先关押在十班。十班是包夹班,专门整治所谓的“不服从管理的人”。北京市团河地区检察院是知道这个班的存在的,但没有监督,检察官从来没有到十班看一看被包夹的劳教人员是怎样生存的,从来没有听一听被包夹人的痛苦诉说。从此,王晓丽有了一个贴身保镖,有了一个贴身管理者。
(未完待续)
(《中国人权双周刊》第90期 2012年10月19日—11月1日)
http://biweeklyarchive.hrichina.org/article/28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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