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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人权双周刊编辑部
韶关监狱的禁闭仓(节选二)
(接第76期)
三
(2003年5月13日—11月27日)
尽管四肢被套牢,我还是无法平静,心中的怒火烧得自己无法遏制怒吼和斥骂。最后,毕竟还是折腾累了,逐渐又平静下来。虽然十分难以接受睡在这样的地方,但动不了,也只好睡。手脚一旦不动,蚊子咬的疼痛就传了过来,我就不停地抖动,然而抖动也赶不走它们,我就将头扭过来吹手上的蚊子,右手吹不着,因为拉得太远,左手近一些,就只能吹左手上的蚊子。不巧,我来时穿的是短袖夏装(在分监区时刚刚下雨,天气尚未变凉),这更方便了蚊子们。抖得累了,我索性不抖了,我总不可能像个永动机那样24小时抖动。我仰望着屋顶,屋顶也有许多花样的图案,或许是因为眼睛近视,虽然打开的门透进来了一些光线,我还是看不清屋顶及四周墙壁上的花。盯住看得久了,屋顶的花居然出现了动画般的景象,能看到一层层的树木、山水、建筑和人物。我感到奇怪极了,有意重复了几次这种入定般的定睛观看,总能看到不同的奇异景象。
时间长了,由于水泥地吸收热量,背后变得冰冷,身体不时地发抖。我不知道他们会钉我多久,反正这里无人知晓,由他们喜欢。若持续几天的话,我必然会因为丧失热量过多而衰竭。我不怕禁闭,可是钉镣的确令我感到惧怕。我看不清蚊子,但能感觉到手臂、脚上密密麻麻。我得想办法结束钉镣,否则这冰凉的水泥地不弄死我,如麻的蚊子也会弄残我。我想到的唯一办法是绝食,我想试试用这种慢性自杀的方式,看能否迫使他们早点结束钉镣。
拂晓前,我终于睡着,待醒来时,黎高朝已将早餐放在了头的一侧,闻气味好像是面条。李国领将我右手解开,命我吃饭,我说要小便,他指了指我脚下的水泥槽,“坐起来,撒到那里面去!”一只手铐在地上,两只脚钉在地上,这样斜坐着根本无法撒得出,而且又是在别人的目光注视下,更无法撒得出。李国领好像明白了什么,走到门外,将脸背向一边,我试着鼓了鼓气力,终于撒了出来,但将自己的裤子弄湿了。至于饭,且不说我已决定绝食,就是不绝食,在这样的屎尿槽前,如何能够下咽。过了半个多小时,黎高朝来收饭盒,见我没吃,他劝我:“吃啊、吃啊”,他的客家话很难懂,但这几个字我懂了。我摇摇头,他只好将饭盒拿出去,然后站在门外很小心地“报告”,告诉狱警我没吃饭。立刻,值班室那边传来邱地仗的声音:“诈死呢,死去吧!”
对面窗口上晃动的几个小脑袋,传来他们奶声奶气的喊话:“大哥,身体是父母的啊,要保重啊!”我很感动于这几个小兄弟,可是正因为身体是父母的,我必须以这种方式来争取早日结束钉镣。作为一个“反面教材”,对我的这种惩罚显然吓住了他们,自我被钉,一有狱警过来,他们立刻返回床位,异常肃静,听不到任何说话声。
此时天已放亮,我才依稀看到,四周墙壁上的图案并非是花,而是墙灰剥落及发霉后的斑点,屋顶上的我看不清,估计也应该是这些东西。水泥地面上,除了钉着我的铁环外,其他地方还有好几排。看这样子,这间屋里足可钉下四五人,显然这是专修的钉人房,面积有普通禁闭仓的两个大,水泥地面也是专门砌的,高出门口正常地面20多公分,门一关上,门口便会有一道窄槽。看来这个屋子原本是一间正常大小的监舍,如我入监时住的那间一样大,与对面隔离仓那间也是一样大,而禁闭仓则是将这种普通监仓从中间砌墙隔成两间,并且又窄又长。我这才明白,难怪原来关在6仓和14仓时,与隔壁犯人砸墙沟通,总是感觉一面墙声音小,一面墙声音大,比如我在14仓时,与13仓犯人很容易砸墙沟通,而与15仓就很难,因为一堵墙是老监仓的隔墙,另一堵则是后来加砌的隔墙,前者比后者厚一倍,声音难以传过去。
蚊子真的像贼,夜晚出工,白天休息。因此,天亮后,我不需要再抖动手脚弹蚊子,可是背后的阴寒依然难受。这天的午饭和晚饭我还是没有吃,但狱警们并不理会,依然是全天的牌局,嘻笑声不绝于耳。身体一旦受寒,小便就旺,实在憋不住了,我大声报告,但无人理会,只好强忍到开饭时间,由李国领开铐后才能斜坐着撒,我无法放任自己在裤子里小便。当天晚上我再次报告要小便时,那个新狱警走过来冷漠地看了一眼,拂了拂鼻子,显然是怕臭,然后很得意地说:“你这么厉害,怎么小便还要人家帮你啊,别叫了,拉裆里就行了。”说罢,扬长而去。
当天晚上,蓝林德将这间屋子装上了电灯,以便狱警们更好地观赏惩罚效果。蚊子似乎不是以光亮来判断昼夜的,因为若依光亮来判断,它应该认为此时是白天而不出工,但事实并非如此,它们准时地出工咬我来了。可见,它们真的是装备有生物钟的动物,时刻一到,不管光亮与黑暗,它要喝血了。蚊子吸血非常贪婪,一次可以吸下数倍于它体重的血。我曾眼看一只蚊子在我手臂上吸血,吸了一两分钟,小腹胀得足有黄豆大,它不能再吸了,也飞不动了,只好爬着走下我的手臂,然后在水泥地上向墙角爬去。
晚上9点,李国领发被子时,走过来恐吓我:“你不吃饭,小心他们好好收拾你,你以为还是以前呢!”后来我才明白这里换了不少狱警,包括分监区长和指导员。我对李国领说很冷,全身打颤。李向值班室大声报告——“他说很冷啊!”值班室那边传来杨副分监区长冷冷的回答:“别理他。”大约10点多钟,由于在湿冷的水泥地上躺得太久,四肢不能活动,双腿传来了剧烈的疼痛,是要抽筋了。我强挺住,不使之痉挛,结果还是没能阻止,它们剧烈地抽搐了起来,我紧咬住牙齿,喉咙里还是发出了“啊啊”的痛叫声。对面隔离仓的少年们显然被这叫声吓住了,趴在窗口张望,并递过来一句“悄悄话”:“大哥啊,你要保重,别跟他们对抗啦。”还好,抽筋只持续了两三分钟,完了以后我眯了一阵。
后半夜,我被冻醒了,仍是全身发抖——其实这时并不是寒天,白天还可以穿短袖的,只是水泥地太湿太冷以致如此。我大声喊“报告”,没人理,约莫过了半小时,又大喊“报告”,仍没人理。但是二十多分钟后,铁门“哐当”响了,来了一名犯人,我认得他是在监舍值夜岗的黄东海,很快要刑满释放了,我入监时还与他聊过足球,借阅过不少他订的《足球报》。黄东海将一条脏棉絮扔过来,我拉住它往身子下面垫,无奈手脚被铐,老是使不上力,黄东海帮我拉了一把,并小声说:“别再这样亏自己了,顺着他们来。”
黄东海走后,我慢慢挪动身体,蹭着将棉絮向身下拖,费了很长时间,才总算把棉絮挪到了腰部。借着垫起来的形势,背部总算和水泥地隔开了,虽然臀及腿还在冰凉的湿地上,但感觉上温和多了。可是,明显能感到棉絮是淋了许多水的,我使劲一压就有水浸入背心,曲着手指捏手边的棉絮也出水了,我不知是不是恨我的狱警有意让犯人泼的水,但他们不希望我过得舒服这是肯定的。无论如何,条件还是极为有限地改善了,因为挪移棉絮累了一头大汗,这时也就不管什么蚊子、水的,先睡一觉吧。
第二天早晨,黎高朝送来早餐,他悄声对我说——“我给你放了两个馒头,快吃啊,身体要紧。”禁闭犯逢吃馒头时只有一个,而正常供应是两个——其实所谓的馒头也就一个芒果大小,只有一个的话和不吃没多大区别。我扭头看那稀饭里果然泡着两个,肚子里很想吃,因为我是北方吃面食长大的人,来了南方极不适应顿顿米饭的生活,对监狱里每周两次的早餐馒头就特别珍惜,每逢吃馒头,都会找不爱吃面食的广东犯人,多收集一两份,一餐吃上五六个,甚至七八个,过过面食瘾。记得在深圳打工时,我租房都是找附近有面食馆的地方,每天都去那里吃顿拉面、扯面或羊肉泡馍。被抓之前我住处附近有两家“陕西风味”面食馆和一家“胖妈饺子馆”,早先最爱吃的是“刘记拉面馆”,但它只开业了一年多就因市政建设拆迁走了。
可是,此时我不能吃,如果贪吃这两个馒头,我就得在这水泥地上多躺些日子。黎高朝收饭盒后照例报告说我“没有吃饭”,李国领很快冲进来了,手上提着一副铐子和一只不锈钢扳手。他先是狠狠地把我身下的棉絮扯去,扔到了过道里,然后站到我面前厉声喝问:“到底吃不吃?再不吃就要给你厉害看了!”我说:“教练,你也是犯人,我无意与你作对,你没必要冲我发火,如果干部要如何收拾我,你照做就是,我并不记恨你。”李国领听我这么一说,口气马上软了下来,对我讲:“现在换了曹区长你还不知道?再这样下去有什么好处?”我仍坚持不吃。李国领遂将我两手的铐子打开,要扯向更远的钉环上去铐,我本能地蜷住手臂不给他扯得太疼,但他毕竟人高力壮,两只手扯我一只手,终于还是铐在了他认为足够远的钉环上,并且又狠命将手铐回了个双折,手臂被拉得更疼,形如五马分尸。我挺了一阵,憋住气忍住不叫。但是过了10多分钟,撕裂般的疼痛终于无法忍受,我发出了尖利的惨叫声,头上能感觉到有汗珠滚下来,一阵阵疼极的眩晕冲击着大脑。惨叫声毕竟是真实的,狱警命李国领复又回来将手铐打开,放松了铐。解铐时,李国领还不忘恐吓:“感到疼?再不吃,还有比这更厉害的!”我不知道“更厉害的”还有什么,我对李国领说:“教练,你何必这么不折不扣地听话呢?如果你搞我出了问题,最终承担责任的肯定是你,他们绝对会推给你的,你是聪明人,也该为自己想想啊。”李国领一声不吭,铐完后匆匆离去。
对面隔离仓的少年们今天早晨肯定又给吓着了,此时全挤在上铺的窗口,屏声静气,一言不发。
快吃午餐的时候,另一位新狱警带着李国领过来了,李国领说:“这是苏指导员,说话要礼貌。”姓苏的一只脚踩在水泥台上,一只脚踩在门外,探过头来:“我来和你作一次谈话,好不好?”我知道他们有变化了,于是顺水推舟表示愿意。苏一开口就指责我无视监规纪律,没有身份意识,把政府干部不放在眼里,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完全是咎由自取,最后问我:“你说,你做人是不是很失败?”本想忍着听他训话,不料最后一句话却令我无法再忍,我问他:“苏警官,既然您讲是与我谈话,那么我是否可以谈几句?”苏怔了怔,很勉强地说:“可以。”我便打开了自己的看法:“首先,我认为我是做犯人很失败,但做人并不失败。至于您讲到的身份意识,我本身于国于民并没有犯罪,我不是罪犯,与你们在人格上平等,我需要什么身份意识?再其次,您讲我破坏监规纪律,可是您的同事们把法律都不当一回事啊,且不讲六∙一那边的警察们如何违反《监狱法》,你们这里无故不给发被子,冻犯人,钉犯人,撕拉犯人肉体,实际上已触犯了新刑法上的‘虐待被监管人罪’,又有何资格来指责我破坏监规纪律呢?何况,本来只要你们发给我被子,或者催六∙一送被子给我就行了,就这么简单的事情,只因为你们的无故不作为,才闹到这个地步,这到底怪谁呢?夜晚这么冷,又是水泥床,您也是为人兄为人父的人,您难道不知道睡觉需要被子吗?没有被子怎么睡觉呢?我是个正常人,我有理由不要被子吗?我的要求难道不合理吗?”我接着又说:“您可能会说我的方式不正确,可是我已经等过了一个晚上之后才向你们要求的呀,而且身陷禁闭仓,除此之外,我还能有什么办法?那就只有挨冻而不作声。”
苏将眼睛瞪得老大,“你挺能讲啊,反倒教训起我来。好吧,你厉害,你继续挺着。”说罢转身离去。
中午饭送来后,我仍未吃,黎高朝收去饭盒后,我大声报告:“我要见检察官,不见检察官我就不吃饭!”虽然明白检察官是没用的,但毕竟是外来单位,他们总不希望这些暴行被外人知晓,因此这句话还算见了效果。10多分钟后,苏领着李国领过来了,劈头问我:“现在想得怎么样?嘴还那么硬?”我说:“苏指导,这水泥地吸收身体热量很厉害,时间长了,我不死也得残废,起码脊椎会患风湿。算了,苏指导,那被子我不要了,我宁愿站着睡。你放我回20仓,我不要了。”我感觉自己对自尊心作了很大的委屈,近乎哀求着说这番话的。苏命李国领给我打开一只手铐,我可以斜着身子坐起来了,情况明显改善了不少,至少背部不再接触湿冷的水泥地。
下午大约2点多,开工铃响不久,苏领着犯医庄伟元过来了,他装出一副威严和皇恩浩荡的样子,说:“李焕明,我现在放你回20仓,你可得老实些,不准再闹。”我点点头,苏命庄伟元给我开铐,可庄伟元对这个活儿显然很陌生(李国领可能有事耽误),开了老久打不开,苏又不便亲自上阵,犹豫了许久,抢过钥匙很不自然地对庄伟元说“我来教你”,实际上是他亲自打开的,庄伟元只是为了配合他的“教”而圆睁双目一直盯住看。随后庄伟元又提起扳手将脚环拧开,铁环上的红锈研落了一地。
回到20仓后,我看到小腿和手臂上蚊子咬后的红点密密麻麻,脸上肯定也有但看不见,单数了一下左臂,就有36个红点……
(《中国人权双周刊》第77期 2012年5月3日)
http://biweeklyarchive.hrichina.org/article/15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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