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4月11日，两名美国南加州大学的中国留学生被歹徒枪杀于宝马车内。消息刚披露时，许多国内网友纷纷猜测他们是官二代、富二代、纨绔子弟——仅仅因为他们是美国留学生，又死在宝马车内。有网友说：“留学美国、开宝马车，平民子弟可碰不到这样的好事啊！”有网友说：“命丧宝马车内，不是官二代就是富二代，死了就死了吧。”也有网友说：“祈祷他们是官二代吧。”还有网友说：“现在有钱有权的人太狂妄，死了也没人同情。”

见到网上一片“死者是官二代富二代，所以死了活该”的指责，死者的同学纷纷发网帖辟谣，说男死者生活简朴，一直在与同学合租房子、共用卧室以节省房租， 而女死者为了省钱在当地治安不太好的区域租房，才导致了这次惨祸。所谓的宝马车，也只不过是因为男死者即将毕业，为了找工作所购买的行驶八万英里的二手宝马3系，市场价不过一万美元左右，折合人民币六万多，在国内不过是一辆桑塔纳的价钱。事发时被害女生刚在学校实验室做完实验，男生开车送女生回家时遭遇歹徒抢劫，双双遇难。

留学生之死之所以招致大量网友喝彩，并不是因为他们对这俩人有什么深仇大恨，也未必是针对留学生这个群体。我相信，中国任何一个地方宝马车的车主被杀害，都会有不少网友为之叫好。因为在中国，宝马车已经和大量的负面新闻联系起来。一看到宝马车，中国人就会联想到缺乏教养、横行霸道的官二代和富二代， 联想到权贵阶层利用政治和经济上的双重优势获取的不义之财，联想到当今中国阶层固化，拼爹盛行，平民子弟输在起跑线上，想要出头难如登天的残酷现实。

即使是在那些为死者辟谣的同学们的眼中，宝马车主也是纨绔子弟的代名词。他们辟谣时强调的不是人的生命值得尊重，死者是无辜的，而是宝马车不过是二手的，死者的身份也不是什么官二代富二代，而是普普通通的平民子弟。但我想问一个问题，就算死者的宝马车是全新的豪车，也确实是挥金如土的官二代富二代， 他们就该死吗？网友就该为他们的惨死叫好吗？

我们太容易给一个人贴上标签，太缺少对个人价值的尊重，这个社会太冷血了。

联想到前一阵子的哈医大杀医案，一位绝症患者手持水果刀砍死了一名实习医生并致三人重伤，仅仅是因为医生在得知他有肺结核后，拒绝给他打一种可能会加重肺结核的叫“类克”的止痛类药物。在随后腾讯网对此发布的调查中，6161名网友中竟然有4018人表示对此“高兴”，他们认为遇难医生是罪有应得，活该被砍。许多中国人都下意识地认为，现在中国的医院就是屠宰场，只要进了医院，患者就变成了待宰的羔羊。医生会没病说成有病，小病说成大病，尽可能让患者买昂贵的药，做昂贵的手术，把患者当成是自己的摇钱树。看病难，看病贵，医生的服务态度不好、医德差，已经成了中国人普遍的感受。

但这种顽疾并不是医生造成的，医疗资源的行政垄断和以药养医等不合理的制度才是罪魁祸首。实际上，医生也是当下不合理制度的受害者，他们拿着微薄的工资，干着高强度的工作，熬夜加班都是常事，同时还要面对患者不信任的眼光，现在连人身安全都得不到保证。面对来自方方面面如此大的压力，不少医生甚至喊出了“下辈子不再做中国医生，绝不让自己的孩子学医！”的呼声。救死扶伤的医生本该是一个社会最值得尊重、最该拿高工资的行业，但现在却被中国人视为是吃力不讨好的苦差。医生受不了工作压力想转行，学生不想报考医学院，白衣天使不受尊重，最终倒霉的还是患者。

各行各业的行政垄断等不合理的制度正导致这个社会人与人之间的不信任加剧。实际上，在南加州留学生血案中遇难女生的父亲刚接到告知其噩耗的越洋电话时，他的第一反应是碰到了国内十分流行的电话诈骗，就没有拿它当一回事。直到网上的消息发布时才信以为真。这从侧面反映了这个社会的诚信体系正在崩坏，我们正在大踏步进入一个互相怀疑、互相提防的时代。医生担心患者是威胁自己生命安全的凶手，患者担心医生是唯利是图的屠夫。制度性的崩坏出现在了各个领域， 体制中的每个人都被贴上了各种各样的标签，如：医生——白蛇、法官——黑蛇、老师——眼镜蛇。社会的诚信体系已经接近崩溃，人与人在打交道的时候总要互相提防。如果这种制度性的互不信任得不到改善的话，受伤害的将是这个社会中的每一个人。

（《中国人权双周刊》第76期   2012年4月1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