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告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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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人权双周刊编辑部

自由城的春天
——《自由城的春天》自序与后记

曾金燕

  序

保护人权,建立法治社会,必然要反抗专制。

可是,在国家强大的执政党面前,我们一家人,一个文弱书生,一个病弱女子,一个年幼婴孩,何以反抗?何能反抗?专制的政权机器,随随便便可以把一个国民碾成齑粉。胡佳的外公,从日本留学九年回来,虽有政经系和法律系学位,却不但没有机会报效中华,反而因“反革命罪”被判劳改,从1958年到80年代初,他一生中最能有作为的时光,在劳改农场里度过。胡佳的伯父,因读书时学校统一填表入国民党“三青团”(正如今天的学生入共产党的共青团),从1955年开始先后被判刑、强制劳动长达25年。胡佳的父母,1957年在清华和南开就学时,被划为右派,强制劳动22年。他们的悲剧,是知识分子生在擅长搞文字狱中国的缩影。

21世纪的今天,我们以为中国进步了,长辈们的悲剧不会再发生。呼吁反对侵犯人权,监督促进法治建设,是公民职责所在,未料中国政治上的开放远远不及经济上的开放,当权者依旧不能容忍异见。2008年4月3日,胡佳仍因言获罪,被判“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入狱三年半。他服刑的潮白监狱,正是当年他外公被劳改的农场之一。

胡佳被抓时,我们的孩子胡谦慈出生刚刚45天。我也一度被软禁,便衣警察住入我家,威胁不配合就抓走我。随后监控略微放松,我被非法软禁,外出买菜、探望父母、送孩子打预防针,都有两辆车的便衣警察跟着同进同退。

强权面前,我们没有选择。面对“与外界切断一切联系”的要求,我常常无力反抗。但是,内心的不服从,依旧一有机会就表达。庆幸,今天毕竟是信息技术发达的时代,为保障公民权利和政治权利提供了条件。

弱者的反抗,不是斗争,不是运动,不是刀枪兵刃。弱者的反抗,也许只是沉默,也许只是不服从,也许只是守住人类美好的本性,也许只是默默地爱一个人。上善若水,专制能镇压、消灭和水一样看似柔弱却无处不在无处不往的东西吗?不能,我想专制也许能暂时筑坝拦截一股水流,却永远也阻挡不了它滋润万物。

宝宝没有父亲陪伴,却有许多便衣警察陪同,他的童年或许有些遗憾。宝宝成了监狱中胡佳最大的精神安慰和支持。胡佳一封一封地给宝宝写信,传递父亲的爱和思念。我努力给宝宝写儿歌,祝愿她快乐每一天。也有熟悉或陌生的朋友,在网上写来顺口溜、诗歌,为我们鼓劲坚持。于是有了这本《自由城的春天》。

熟悉的朋友也许还记得胡佳与我2007年完成的纪录片《自由城的囚徒》。囚徒依旧,胡佳在监狱,我在家,无处不在的便衣警察,都摆脱不了被控制的命运。专制制度下,谁不是囚徒?如何走出困境?  我不知道,只是对着咿呀学语的女儿,念胡佳写来的家信,吟唱危难中的诗歌。

2008年11月13日是谦慈宝宝周岁,我们把这本《自由城的春天》作为生日礼物送给她。但愿她长大后,理解这段经历,学会爱,谦逊又慈悲,一生如那天下溪。

 

2008年7月3日星期四

于北京BOBO自由城被软禁的家中

 

 后  记

2011年6月26日零点左右,我接到国保警察的电话通知,胡佳“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三年半刑满释放,正在被从监狱送回家的路上。我和胡佳的父母马上下楼与国保警察一起去了偏远的胡各庄派出所,等待约两个小时,又转移到中仓派出所,把胡佳接回家。原本是夜深人静的夏夜,却因胡佳回家躁动不安。环绕我们居所的各个路口警灯闪烁,重兵把守。

新生活的开始,也是旧章节的延续。当六年前开始跟踪我们的乳白现代车和灰黑马自达再次出现时,我感觉到窒息:重复的压迫和苦难,毫无新意的跟踪、软禁和监视,六年过去了,也许还要持续十年,二十年……直到中国真正实现法治。

7月8日我们在国保警察的陪同下抵达深圳,接托付给亲人的孩子。谦慈见到父母非常愉快,但开始的几天,一到夜晚,就拒绝父亲同我们住一起,驱赶他到屋外。起初一两个月,我们过得开心也艰辛。谦慈认为她与母亲的亲密关系受到父亲的巨大威胁。再有父亲的教育方式不同,她不适应。那时她情绪波动大,快乐时飞上天,也几乎日日挑衅,甚至痛哭。我在言行中时时让孩子明白:妈妈永远是谦慈宝宝的妈妈,永远爱着宝宝,但父母的亲密关系,是不可以被母女的亲密关系取代的。毕竟胡佳花了大把时间陪孩子玩,耐心照顾她,父女之间很快形成稳定的相处方式。

而我与胡佳之间的磨合远远没有完成。我们经历了共同的和各自的深重创伤,内心都有积攒了太久却一直无法沟通的计划。被迫独自承担的三年半,重塑了我的性格;作为年轻母亲的体验,让我重新思考生活和生命。伴着刺痛,我们都已重生。渴盼了三年半的团聚终于实现时,却难以承受相互太多的期待。难免争吵、气恼和委屈。虽然我们约好不在孩子面前争吵,但每次她都极其敏锐地感知到,甚至加入“战争”,维护母亲,命令父亲:“爸爸,你不要再说了,就按妈妈说的办吧!”“爸爸,你话太多了……”逗得我心花怒放,搂着她亲。我没有办法,只好说服自己放弃所有的期待,放慢所有的步骤。争吵果然减少,我们慢下来相互体谅和舔伤,汲取新的能量。

我再次检视书的手稿,因心境变化,又删减增补了不少内容。8月19日,我把修改最终版本发给许迪锵先生,沉沉地睡了一觉:让一切过去吧,我要结束它!纵使便衣依旧软禁、跟踪、监视,我也要阻止过去的体验重复发生。我在寻找全新的东西,来挑战生活和面临的压迫。

一次在萧瀚家,我半开玩笑地对胡佳说:如果你再失踪,我会背上包,带着孩子出门去旅行,快乐地生活。他认真地略微惊诧地看着我:我不相信你会这样做,你做不到的。萧瀚和他的爱人阿花抢着说:我可以保证,金燕做得到。我问胡佳:你失踪时,不正是希望我健康快乐你才放心吗?他点头不语。我知道他心里在说:我失去自由时,你若能替我继续为我们的事业奋斗,那更好。

我确实还做不到。虽然胡佳也一直鼓励我“走出去”,专注事业和感兴趣的事情,但真正放不下的是我自己。我是胡佳太太,谦慈妈妈。我随时因他们的需要,放下手头的工作,冰冻梦想,奔赴他们的召唤。我的弦紧绷着:警察随时会闯进我那温暖的小家,夺走我可爱的人儿。

8月末在庐山上,郭玉闪瞪大眼睛对我喊:天哪!金燕,你都没有自己了,你自己在哪?这是给所有不容于当局者家属,尤其女性们的一个命题。每个人都在寻找答案,开拓自己的路。

寄情于诗歌,是为了治疗内心伤痛给自己力量;记录胡佳入狱后我抚养孩子的点滴,是给缺席的父亲一个文字上的弥补;记下监狱、软禁监视等遭遇和生活场景,是想传递信息给相关人——在恶的体制下,也有从善的可能,坚持行恶者,迟早会受到来自司法和佛陀的正义审判。

感谢谦慈,启发我、陪伴我、爱我,使我忙碌,使我充实,使我丰富,使我勇敢,使我包容。无论发生什么,谦慈亲亲,爸爸妈妈永远爱你!

感谢婉雯、琼珠,在香港出版我的文字《自由城的春天》、《母女双推》和《外面风太大》。感谢阿高,帮助我把要表达的内容清晰又形象地呈现给读者。感谢世界各地成千上万的网友,他们阅读我的博客、推特和微博,分享我的喜怒哀乐,鼓励我往前走。《母女双推》的书名,来源于一名网友的建议。想要致谢的名单很长很长,足以另成一本书:我远在福建的父母和深圳的亲人、胡佳的父母、石头和明明、小娟、梁晓燕、BOBO自由城的邻居……被软禁时他们在窗外空地上奔跑跳跃向我挥手;孩子无法下楼时他们突破封锁送来奶粉和资讯;孤苦时总还有人凭着智慧和勇气绕过监禁者与我见面交谈,甚至有时只是远远地温暖地注视和呼喊;无助时总还有亲友、邻居设法帮助照看幼儿。

我也要感谢这三本书面世后的读者,选择阅读这些泪中带笑、笑中含泪的文字。请不要把警察先生们当成书的主角,之所以决定出版,是因为我想和读者们一起探讨:即使在专制制度下,在一个警察国家,人依旧有无限的可能。如何发掘?生活本身就可以是不妥协和反抗,不要把反抗僵化成生活,反抗者不要烙下压迫者的印记。

此时此刻,感念还在家牢里被孤立、处境日益艰难的陈光诚袁伟静夫妇、光诚的母亲和孩子,他们全家为了社会的进步和人民的福祉,付出了沉重的代价,至今还在承受不能承受之痛和苦难,警醒我们法治不实现,迫害无休止。

也许我还需要感恩那些警察们以及监视我们的便衣、红袖章者和没有身份的黑衣人,没有他们制造的苦难,我也不会有今天的视野、胸襟和勇气。愿佛祖加持,让我强壮,怜悯他们。

今天完成这篇后记,作为与过去的告别,拥抱新的开始。

 

2011年9月15日

于北京BOBO自由城被软禁的家中

 

注:《自由城的春天》、《母女双推》、《外面风太大》为一书三册,近日由香港进一步多媒体有限公司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