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论：革命告别不得，告别了革命就是告别了社会进步，就很可能走向反动；在建立了宪政民主的社会里，暴力革命是非法的；可是对暴力革命不能一概否定，在独裁专制者不肯退出历史舞台的地方，暴力革命是唯一的选择!

　　近年来，关于告别革命的呼声时有发生。日前，共识网登载了博源基金会举办的“中国能否告别革命”座谈会择要，看后很受启发，也产生一些疑虑，现就以下几个问题谈谈我的想法，求教各位专家学者。

　　第一个问题，什么是革命？

　　这是首先需要搞清楚的问题。如果对什么是革命没有共识，就无法进行讨论，必然各说各话，谈不到一块去。把“革命”的真实含义搞清楚，是开展这场讨论的前提。

　　辞海对“革命”有三种解释：

　　一是“人们在改造自然和改造社会中所进行的重大变革，是事物从旧质向新质的飞跃”；

　　二是“指事物的根本质变过程”；

　　三是“革，变革；命，天命”“古代以王者受命于天，故称王者异姓、改朝换代为革命。”

　　在这三种解释中，第一种解释比较接近现在讨论的问题，因为现在讨论的问题属于如何把我国的社会推向前进，使其上升到一个新的阶段。第二种解释模棱两可，不能以为据，因为“事物的根本质变过程”有两种，既可以是从落后变为先进，把事物推向前进，也可以是从先进变为落后，把历史拉向后退。第三种解释是古代天命论的反映，更不能作为现在对革命的认识。但不幸的是，一些人却仍然以此为据对待历史上的奴隶起义和农民造反，认为那都属于革命行动，予以充分肯定，长期以来这是一种占主流的观点；或者肯定其对历史的推动作用，否定其暴力行为，这是一种对革命的主观愿望，在目前的讨论中时有流露。

　　第一种解释应该作为我们讨论的前提和出发点。正是基于第一种解释，所以马克思才把革命视为历史的火车头，并且在他的晚年进一步把科学技术视为“在历史上起推动作用的、革命的力量”，找到了社会发展的根本动力。

　　第二个问题，应该把改良、改革、革命三者区别开，不能混为一谈。

　　改良，是指当一个新社会诞生不久，处于上升时期时，还不可能很健全很完美，必然存在着这样那样的缺陷和不足。由于它是新生的，因此必然充满生机和活力，有力量有机会弥补克服缺陷和不足。在这样的社会里处于主导地位的社会力量，就会根据社会发展的需要，研究制定相应的政策，采取必要的措施，使其逐渐健全完善起来，这就是改良。这是一切新社会必然走的道路，并且都获得了成功。资产阶级在十七、十八的英法等国取得执政权后，确实存在很多不如意的问题，因此才兴起了社会主义思潮，要求改变现状的运动风起云涌。《共产党宣言》把它们分成三种类型，其中有两种思潮都主张把资本主义社会推翻，用另一种社会制度取而代之，——“反动的社会主义”企图把社会拉向后退，“批判的空想的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和无产阶级的科学社会主义主张创建比资本主义更高级的社会；只有“保守的或资产阶级的社会主义”才主张对资本主义社会进行改良。一百六十多年的社会实践已经证明，只有“保守的或资产阶级的社会主义”才是正确的，因为正是这种社会主义从原始资本主义起步，经过私人垄断资本主义、国家垄断资本主义，发展为国家进行宏观调控的宪政民主资本主义，引导资本主义绕过了一道道险滩和暗礁，使其逐步健全完善起来，有了今天的繁荣，而其他社会主义都被抛进了历史的垃圾堆。这就证明，当在资本主义的母腹内还没有孕育比资本主义更高级的新社会的胎儿时，任何企图埋葬资本主义的想法都只能是空想，只有对其进行改良才是唯一的出路，也就是说，当一种社会制度还没有到临终关怀的阶段时，保守主义——保护现存的社会制度，使其逐步健全完善起来，是唯一正确的选择，其他都属于盲动，对社会发展不会起推动作用。

　　改革，是当一个社会处于没落时期时，统治阶级为了挽救失败的命运而采取的措施。当一个社会到了生命的晚期时，统治者不肯轻易退出历史舞台，为了维持统治，就做一些延缓寿命的工作，改变革除一些不必要的东西，但以不触及自己的统治地位为底线，通俗地说法叫做为了“保命”，不是“革命”。十八世纪的法国在政治上居于统治地位的仍然是第一等级僧侣和第二等级贵族，他们为了维持统治地位，并不忌讳在经济上进行一些改革，所以当时的资本主义经济在法国部分地区已相当发达，可是僧侣和贵族不但不肯交出政权，反而利用权力挤压资本主义经济和第三等级，因此才爆发了资产阶级革命。这就证明，政权才是统治阶级的“命”，是它的命根子，即便到了行将入墓的垂死阶段，他也要苟延残喘，千方百计维持自己的“命”，即政权。对他们来说，改革是为了保命，绝不是革自己的命。

　　革命，是“革”掉旧政权的“命”，用新政权的“命”取而代之。在古代，人们认为命由天定，皇帝是天之骄子，是上天派到人间统治百姓的，政权就是天子的命，政权易帜就是革命；在近现代，科学代替迷信，主权在民深入人心，民主取代独裁专制成为社会发展的总趋势，命由天定的旧意识被破除。但是，社会仍在发展，不会停留在某一个阶段。这种发展有两种情况：一种是社会制度的自我完善和修补，一种是新的更高级的社会取代旧的落后的制度；前者属于改良和改革，后者属于革命。只有革故鼎新才是革命。以此衡量，大量的事实已经证明，“十月社会主义革命”开创的苏式社会主义，是假借了革命的名义，建立起了国家奴隶制，不是把社会推向前进，实际上是历史的大倒退，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必然失败的历史命运。我国的辛亥革命建立起来的中华民国，虽然在政治上废除了皇权家族统治，但是并没有建立起现代宪政民主制度，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主义、一个政党、一个领袖的专政；四九年建立的新政权很快也被苏式社会主义所取代，至今仍在改革完善中，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任重而道远。因此，凡是社会政治制度的生命没有获得新生的，都不能视为革命，都不能冠以革命的美名；只有社会政治制度发生了从旧质向新质的飞跃，才称得上革命，才能冠以革命的美名。正是在革命的本来意义上，不能“告别革命”，如果告别了革命，就是不革命，社会就会停滞不前，甚至倒退，成为反动、反革命。

　　第三个问题是，不能把革命同暴力混为一谈。

　　不能否认，在人类社会发展史上，社会的新陈代谢确实总是伴随着暴力，血流成河，尸横遍野，生命财产遭受重大损失。这是由于人类还处于发育的早期，不成熟，很幼稚，不理智，也可以说还没有完全脱离动物界，动物的野性还没有完全消除所致。当时的政治制度也决定了只有通过暴力革命才能革故鼎新，没有其他的政治道路可走，无论是封建社会代替奴隶社会，还是资本主义社会代替封建社会，都是通过暴力实现的，这是历史事实。但是，并不等于永远如此。社会在发展，人类社会在进步，人们在探索，新的政治形式脱颖而出，那就是通过民主立宪建立的宪政民主制度在越来越多的国家建立并逐渐健全完善起来了。在这种新的政治制度下，革故鼎新不再像过去那样只有通过暴力革命才能实现，而是通过和平的和合法的手段也能实现了，这无疑是人类社会的一个重大进步。早在一百多年前，马克思在《资本论》英文版序言中就明确指出：“至少在欧洲，英国是唯一可以完全通过和平的和合法的手段来实现不可避免的社会革命的国家。”恩格斯在《1891年社会民主党纲领草案批判》中写到：“可以设想，在人民代议机关把一切权力集中在自己手里、只要取得大多数人民的支持就能够按宪法随意办事的国家里，旧社会可能和平地长入新社会，比如在法国和美国那样的民主国，在英国那样的君主国……”到了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在这样的国家已经取消了财产、性别、种族等限制，除了被剥夺政治权利的人以外，所有公民都享有法律所赋予的政治权利，除了国家集中的有组织的暴力用于制止非法暴力和个人用于自卫的暴力，任何暴力都被视为非法予以禁止，保障了社会在和平的合法的环境下运转，暴力革命被抛进了历史的垃圾堆。这说明人类已经走向成熟，最后脱离了动物界，真正成为万物之灵大写的人。

　　当然也不可否定，在当代仍然存在着独裁专政政权，独裁专制者不肯通过和平的和合法的途径退出历史舞台，对民众的和平抗争进行武力镇压，因此民众就有权利用革命暴力反击反革命暴力。北非利比亚和西亚叙利亚一些国家就属于这种情况。而我国封建社会的农民起义和辛亥革命后的社会动乱，虽然在某种程度上也促进了社会进步，但是都没有能够建立宪政民主新政权，至今仍然处在革命变革过程中。

　　第四个问题是，在什么情况下才能发生革旧鼎新性质的革命？

　　有的说，革命往往发生社会危机时；有的说，革命往往发生在改革有所起色，经济开始繁荣时。

　　在历史上，先进与落后、好与坏是相比较而存在，没有绝对的标准。当还没有比现行社会制度更新更高级的社会制度出现时，现行的社会制度就是最好的社会制度。但是这种社会制度中的统治者因施政不当，致使民众苦不堪言，在没有新的诉求渠道情况下，只能揭竿而起，推翻现存政权，建立新政权。但这种“新”不是革旧鼎新的新，而是改朝换代，社会和政权的性质不会发生变化。新政权虽然也会采取一些改良措施，诸如轻徭减负等，使社会生产有所恢复，民众生活有所改善，但社会和政权性质依然如旧，因此不属于真正的革命。这就属于社会危机时发生的所谓“革命”。

　　当然还有另一种社会危机，就是新的更先进的社会形态已经脱颖而出，可是旧的统治者不但不自动交出政权，而且还运用手中的权力挤压新的社会势力，因而引起后者的不满，矛盾逐渐激化，导致社会危机。在这种情况下，新的社会势力奋起反抗，推翻旧政权，建立新政权，为新的生产方式大发展扫清道路。在这种危机下发生的革命才是真正意义上的革命，即属于改革有所起色，经济开始繁荣时发生的革命。

　　独裁专制者是否都死硬到底呢？也不是。有些独裁专制者比较清醒明智，在内外压力下权衡利弊，主动革自己的命，走民主化的道路，在民主竞选中落选，体面地交出政权。虽然落选了，但却受到民众的尊敬，在历史上留下美名，并且只要尽到在野党的责任，仍然有机会重新掌权，不会像顽固独裁专制者那样一败涂地，成为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永世不得翻身。这就为独裁专制者指明了出路，何去何从，任尔自便。我国宝岛台湾的蒋经国和近邻缅甸的吴登盛，都属于明智之人，在历史上都会留下美名。

　　第五，英国资产阶级革命、我国的辛亥革命和俄国十月社会主义革命都是非暴力革命吗？

　　有人说英国资产阶级革命、我国的辛亥革命和俄国十月社会主义革命都是非暴力革命，是各方妥协的结果。这显然是歪曲历史事实。稍有一些历史常识的人就明白，发生在十七世纪初的英国资产阶级革命是在腥风血雨中进行的，封建主为了保住政权进行了拼死抵抗，爆发了两次内战，国王被处决，说什么属于非暴力革命真是天方夜谭。我国的辛亥革命以武汉起义为标志，袁世凯与满清皇帝虽然达成妥协，清帝自动退位，但尔后封建主义的阴魂不散，民主共和徒有其名，独裁专制大行其道，军阀混战此起彼伏，内战不休，时至今日也没有能够建立起宪政民主新政权，仍然是目前政治体制改革的目标。至于说到十月革命，在那一天确实没有发生大规模的流血冲突，没有爆发战争，但是新政权决不是吃素的，他是直接凭借暴力不受任何法律约束的专政政权，将沙皇全家灭斩，在社会主义改造中被处决、流放的人和被剥夺政治生命的人，所有死于非命的人又何止百万千万？

　　一些人在思想感情上厌弃暴力革命，是可以理解的，但歪曲历史事实是不应该的，况且英国的资产阶级革命和我国的辛亥革命同俄国的十月苏式社会主义革命是不可同日而语的，因为前两者推翻了封建统治，把社会程度不同地向前推进了一步，后者则是把历史拉了后退。

　　第六，发生社会革命最深层的根源是什么？

　　对这个问题，马克思主义的继承者们一般都认为是经济基础的变革必然导致上层建筑领域里的变革，旧政权被新政权所代替，整个社会发生质的飞跃。这是迄今为止唯物史观的基本观点。

　　但是，对经济基础为什么会发生变革，是什么促使经济基础必然发生变革？却没有深究一步。

　　其实，马恩在他们的晚年又有新的重大发现，那就是对科学技术在社会历史发展中的作用予以充分肯定，认为那是发生社会革命最深层的根源。恩格斯《在马克思墓前的讲话》中肯定了马克思的两个伟大发现——发现了人类历史的发展规律、发现了现代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和它所产生的资产阶级社会的特殊的运动规律——后，又进一步明确指出：

　　“一生中能有这样两个发现，该是很够的了。甚至只要能做出一个这样的发现，也已经是幸福的了。但是马克思在他所研究的每一个领域（甚至在数学领域）都有独到的发现，这样的研究领域是很多的，而且其中任何一个领域他都不是肤浅地研究的。

　　“这位科学巨匠就是这样。但是在他身上远不是主要的。在马克思看来，科学是一种在历史上起推动作用的、革命的力量。”

　　“科学是一种在历史上起推动作用的、革命的力量”，这个发现成了马克思“主要”的发现。这个论段，无疑把唯物史观又向前推进了一大步，也就是说，生产力和经济基础不是社会历史发展变革的本源（本原），社会历史发生革命性变革最深层的本源是科学技术，是科学技术革命带来了促进了产业革命，“在历史上起推动作用的”是科学，使社会发生质的飞跃的是科学，它才是带动历史前进的火车头。人类应该把主要精力用在发展科学技术上，不断地有所发现、有所发明、有所创造，才能有所前进，不然的话，只能在原地踏步。遗憾的是，对这个“主要”的发现，却被继承者们严重忽略了，结果导致一系列问题的发生。

　　通过上面的分析，可以得出如下结论：革命告别不得，告别了革命就是告别了社会进步，就很可能走向反动；在建立了宪政民主的社会里，暴力革命是非法的；可是对暴力革命不能一概否定，在独裁专制者不肯退出历史舞台的地方，暴力革命是唯一的选择；发生革命最深层的根源在于科学技术革命引起的产业革命和随之而来的政权变革。

来源: 共识网 |

转自零八宪章，2013-02-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