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思考网络反腐

　　从11月20日起到今天，重庆厅官雷政富的不雅视频事件，正好经历了一周的时间。一周以来，对于网络反腐方式的庆贺声音从未远主流声音。在一个制度性表达空间相对堵塞的社会，人们对于网络的褒奖总也常常毫不吝啬的。的确，在反腐问题上，网络所起到的作用是不容抹煞的。其特点归结起来，一谓快速，二谓效率。前者表明反腐的速度被提到了极速的状态，后者表明反腐的层级不再是官场小吏，而是身居正厅的区委书记，甚至有可能更上一层楼。

　　不过，网络作为一种技术，在赋权普通公众之时，并不自动催生出一个好的社会。前有药价鑫案中网络舆论被严重误导的教训，后有近来广州“房婶事件”中公众情绪被恶意操纵的经历，被广大网民奉为改变中国之良药的网络反腐，所呈现的缺点如同它的优点一样鲜明。当然，要去批评网络反腐的弊端，一定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情。但网络毕竟是一个多元社会，多少还是能够容忍不同的声音，我相信下述分析将会对重新定位网络反腐产生积极作用。

　　网络反腐的生成机制

　　在正式反思网络反腐弊端之前，先需要对网络反腐本身做一个全面的解析。本文将以“雷政富不雅视频事件”作为具体案例，展开简要的分析。

　　11月20日，新浪微博上开始出现一段不雅视频，很快有人便指出视频中的男子就是重庆北碚区委书记雷政富。厅官的身份，被网民戏称为鬼斧神工的长相，以及“性”这样一个在中国社会尚未驱魅的话题，共同促进了该新闻的“引爆”。传播学名著《引爆点》一书中有“环境威力法则”一说，指的就是流行的趋势需要一个发展的温床。当下对于官员的监督已成风潮，网络的普及又提供了广阔的场域，二者可谓共同构成了传播的温床。

　　在信息的传播层面，作为大环境的温床当然是重要的，但个别人物的推动也非常重要。仅就促进事件曝光率而言，新浪微博上认证为“资深调查记者”的纪许光所起的作用就不容忽视。他的作用很明显，即如果把该事件喻为一场大戏，那么纪的作用就是增加了戏中的角色，通过与网民、重庆方面的互动，增加了事件的复杂性、戏剧性。必须要承认的是，纪许光很好地将自己与案件融合在了一起。尽管他对于重庆方面安保不周的指责显得荒诞可笑，他在事件临近结尾时弄出的“生死协议”更让人啼笑皆非，但毕竟，他是这场大戏的重要主角，无论第一爆料人朱瑞峰如何指责他“抢功”，双方角色上的配置都已经改变不了。由此也说明，纪许光自称的调查记者身份，与他实际上扮演的角色，其实是完全不符的。

　　纪虽然不是一个好记者，但肯定是一个好演员。回首本案，一个好记者是无法做到全身心进入事件本身，并用夸张的手法去影响事件的，但一个好的演员却可以做到。更重要的是，在对社会公正极端饥渴的中国社会里，记者的角色还是太过于体制化，太过于渐进式，而演员的角色则更具煽动性，更有情绪动员的能力--至少公众舆论是这么期待的。

　　一言以蔽之，“雷政富不雅视频”案告诉我们，网络反腐的动力机制形成于由网民组成的大环境、一个或者几个好演员与不算迟滞的地方政府三者之间的彼此互动，少却了任何一方，网络反腐的大戏都将无法确保精彩。

　　反腐的激情与理性

　　纵观每一起网络反腐事件，一个鲜明的特征都在于“激情主导了一切”。官员公开场合的冠冕堂皇和私下生活的糜烂不堪，在一个话语权不断下移的年代，势必要激起越发普遍的愤懑、嘲讽和怒斥。再加上个别自称“大侠”也的确被不少人认作“大侠”的实力派演员助阵，整个事件的发展基本是被激情或者更确切的说，是由民意来推动。

　　对于这一模式的优势，前文已经有过分析，一为速度，二为效率。用酣畅淋漓来形容许许多多的网络反腐事件，应当是非常准确的。但此一模式也有致命的弊端，大致归纳起来，亦可成两点：一是容易被操纵，误伤他人；二是容易制造幻觉，懈怠“真问题”的解决。

　　先说第一点。公众情绪的易操纵性并不是一个新问题，上世纪三十年代，走向现代化的中国孕育出一批城市中产阶级，诸如《申报》、《大公报》等等媒体的崛起为城市中产者主导的公共舆论提供了一个必要场域，诸如发生于1935年的“施剑翘复仇案”，便集中体现了这一点。施案中，35岁的新女性施剑翘历经15年准备后，最终成功射杀杀父仇人--归隐军阀孙传芳。现场射杀孙之后，施立马通过自首、散发传单和频频接受媒体采访，最终俘虏了公众舆论的强烈同情，并获得了特赦的结局。当然，施剑翘对于舆论的影响至今还被很多人作为“正面教材”来看待。但不管如何，舆论的易操纵性都显露无疑。否则，药加鑫案之后，也不会引发舆论的回潮。

　　网络反腐说到底就是集中力量办大事，与政府的依靠严密的组织不同，网络力量的来源是去组织化的，但最终的效果是类似的。正如“中国模式”就是为了发展经济，却忽视了环境、人的权利等等问题，网络反腐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扳倒贪官，至于手段是否合法，是否误伤到他人完全不再考虑范畴。在“雷政富不雅视频”一案中，微博上至今仍在传播一些被认为是视频中年轻女子的比基尼照片，但事实却是这些照片其实是厦门某女生，和视频中女子毫无瓜葛。但这样的细枝末节，在反腐大义前，又算得了什么呢？

　　再说第二点。网络反腐就像一出大戏，网民们在电脑前只需要转发，就像看一场大戏，就可以让贪官落马，这看起来实在有些完美。但问题真的如此简单么？继续援引施剑翘的案子，在施获得了公众舆论一边倒的同情之后，执政的国民党政府为了使自己的统治合法化，通过向司法系统施压，最终促成了施的特赦。类似的情景再现当代中国，恐怕不是什么秘密。在此前爆发的一系列抗议PX项目运动中，街头暴力最终促成立街头民主，一个数百亿的大项目，未经讨论，书记或者市长就表示将暂停建设甚至永远搁置。网络舆论的效果与之类比，又有什么区别呢？通过“迅速处理”，地方政府迎合了民意，获取了执政的合法性，同时也制造了问题被解决的“幻象”。

　　没有制度化建设的空白，就没有网络舆论的狂欢。在胜利的“幻象”面前，真的问题却被搁置了，制度化的反腐道路显得遥遥无期。公众的崛起总是通过激情的方式，但社会的进步却需要踏实的努力。作为被激情主导的网络反腐，最大的作用在于议程设定，即制造了一个“必须要解决的问题”。但如果只是满足于狂欢的场景，那么网络反腐的作用就会导向负面。因为对于戏剧化反腐的迷恋，将会释放社会的怨气，消磨公民的政治性，娱乐至死将成为最后的结局。

　　无法拒绝的激情，可以迎来的理性

　　对比网络反腐的优势与弊端，我们又该如何做出选择呢？时代潮流历来不可逆，因势利导才是可行之道。面对网络，我们当然不可能也没有能力和必要去拒绝，网络反腐所呈现出来的巨大威力几乎成了崛起的城市中低产者唯一的利器，我们需要的定位是好好利用网络，同时又尽可能避免它的弊端四溢。

　　可以预见，对于戏剧化反腐的迷恋，已经在一些人心中扎根，反腐行动的娱乐化已经成势。因此，我们注定无法拒绝未来一次又一次的狂欢，我们也无法彻底避免狂欢中产生的误伤和对于大众政治性的侵蚀，我们更无法阻止一个个好演员的诞生。但是，这个社会不仅需要演员，也需要冷静的思考者与坚实的建设者。理性距离我们并不遥远，从戏剧化反腐过渡到制度化反腐，需要报道或者爆料者对事实的全面呈现，需要参与者对所有人合法权利的基本尊重，需要有心人对改变制度的持续推动。只有社会多一些懂得反思，更懂得建设的人，理性才能真正驾驭不羁的激情，激情才能真正落地为有效的推力。

转自共识网，2012年11月2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