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告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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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人权双周刊编辑部

每年的6月初,都是一段难熬的日子

小米

每年的6月初,都是一段难熬的日子。

尽管那个日子离我越来越远——到现在,它竟然离我远去已经26年了!

很羞愧的是,我一直在努力忘掉那个日子。因为在见到过那夜的鲜血以后,在自己的记忆深处形成一个凝结不化的血块,这散发着腥味的血块儿,成为我脑子里的一个肿瘤,我轻易不敢碰它,因为它或许就是一块医生常说的癌……。

生活在中国大陆,的的确确容易忘掉六四,同样也很轻易的忘掉镇压反革命、反右、饥荒、文革……,所有的那一切,都会消失在滚烫的火锅里,淹没在殷红的酒杯中。不单单是我,而是整个民族都被调动起来,热血沸腾的像当年参与文革那样去拼一个由金钱搭建起来的中国梦。想想好寒心,一个民族,一个国家的国民,堕落得就像13亿张霉变了的钞票!

26年、27年、28年……,我不敢想象随着那个日子越来越远,我还能记住什么?很多为之呼喊的人一个一个的离我们远去,而我这个当初由窝窝囊囊的旁观者到躲躲闪闪的亲历者也将老去。原以为至少那些死难者的亲属会为他们的亲人从喉咙里挤出一丝吱呀的声响;或者那曾经因为六四之血而受益的成千上万海外年青人,至少怀着一丝愧疚之情在这个日子,为那些亡灵做些什么?事实上是越来越令人失望,以至于绝望。

就在前年,我辗转的得到一个信息:当年(1989年6月10日)夜晚,我和几个朋友匆匆忙忙逃离北京,走之前我把一部分收藏的传单、文字记录、自制的旗帜和一些还没有来得及冲印的胶卷藏在了朋友家的冰箱里,因为有人告诉我们北京车站有戒严部队严格搜身和检查行李。我不希望这些宝贵的史料被一网打尽。我只揣了两个胶卷在腰包里。几天后,那家房子的主人被抓,我就再也没有见到我的那些东西,以为一定是被抓捕他的警察搜走了。但是当后来朋友被释放时说,并没有任何审讯他的人提到那些胶卷或者传单,如果是被警方查获,那他一定会被判刑的(朋友是被邻居举报而被捕,后来查无实据被关押半年后释放)。此事就成了一个迷。直到前年才知道详情:那个朋友有个姓张的朋友正好在他被抓之夜去他家里找他,戒严部队在当地户籍警的带领下把朋友抓走时只是大概搜查了一下屋子,后来知道主要是想抓我们几个人,并没有查物的想法,然后连门都没有锁就离开了。这个姓张的朋友到了以后邻居告诉他发生的情况,他赶紧就把朋友的房子仔细的搜查了一遍,甚至搜查了冰箱里面,他发现了那些我隐藏的东西。他连夜把东西带到北京远郊,在一片建筑工地上销毁了。

这件事情他谁也没有告诉,直到前年,他因为癌症逝世。他在逝世前才把此事告诉了他的弟弟。

我因为认识他的弟弟,曾经和他有过数面之交,他是一个不爱说话的人。他叫张北,自1989年之后我从来没有再见到过他。没有机会跟他说一声谢谢。无论如何,他当时的动机是为了保护我们大家。

人的一生中,有多少人需要感激!但是,又有多少人会真的心存感激呢?

26年了,一直不敢、也无法忘记那天夜里的血。那些离开人体的热乎乎的肠子,迸出来的白花花的脑浆子;还有那些变了调呼喊,当然,还有那些呼啸而来的子弹声。只有那些躺倒在长安街的他们,才是共和国历史的英雄。

26年的这一天来到时,我只能痛苦的说:即使世界上亿万人类都把你们忘掉,请一定记住,那其中一定不包括我。

□ 读者投稿

华夏文摘第一二五九期(cm1506a)

——转自CND刊物和论坛,2015-06-04